一三八
一进长春火车站的候车大厅,一股子烟味儿和厕所里散发的尿臊味儿扑鼻而来,
呛得人又想咳嗽又想吐。东北人抽烟抽得就是利害,弄得大厅里乌烟瘴气的,吊灯
和壁灯都失去了光辉,又黄又暗。候车室的长椅子上占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靠着,
还有人躺着。找不到座位的旅客只好蹲在地上,或坐在自己的行李上。旅客们说的
笑的,孩子们跑的闹的,还有哭的、喊的、叫的。候车室里乱哄哄的,叫人心烦。
长春开往北京的96次直达快车是晚上19点46分开。我和爹、美凤提前一个小时
来到车站。因为大厅里的椅子上和地上挤满了人,我们仨只好在候车室的一角找了
个地方坐下来等着剪票进站。爹的心情不好,不言不语地抽着烟。美凤面向墙壁暗
暗垂泪。虽然听不到她的哭声,却比哭出声来还伤心。不知道什么缘故,她的形象
在我的眼里突然变了,变成了一位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无家可归的人。到哪里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我没得到离婚批示之前,我恨她,讨厌她。她在我眼里像只腻歪
人的癞蛤蟆,是个泼妇。可现在,我拿到了批示,我们不再是夫妻了,变成了普通
人的关系,不,应该说比普通人更亲密的关系,因为她在我们家像我的姐姐一样侍
奉了我的两位老人十来年。虽说他对我没有爱却有恩呀!我应当尊敬她。想到这里
我的心隐隐作痛,不由得内疚起来。我觉得对不住她,我太无情了。看着她暗暗掉
泪,我的心痛了。我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向她身边靠了靠,
说:“别哭了。看你哭得眼睛都红了。”
我不劝还好,我这一劝,她的眼泪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淌过面颊,流在地上。
她不理我,把脑袋扭到一边。我心里着急,她这样哭哭啼啼的怎么上火车呀?我掏
出手绢儿送到她的眼前:“别哭了,擦擦吧!快剪票进站了,你满脸的泪水叫人们
看着多不好呀!”
她还是不理我。正好,车站的服务员拿着喇叭筒喊话了:“往北京方面去的旅
客,请排队剪票了!”
美凤是个要面子懂礼貌的人,她见很多人站起来排队,觉得自己满脸泪水难以
见人,随即把我的手绢儿“噌”地拽过去,急促地把脸上的眼泪擦了擦,和爹一起
站起来。我把随身携带的棉大衣夹在腋窝里,又把地上的包袱提起来,扶着爹的胳
膊,领着美凤站在人群后面排队剪票。
剪票以后,旅客们像一窝蜂似的向靠近站台的几节车厢涌去,为的是抢先上车
占个好座位。这时,就听得列车员在喊:“别挤!同志们别挤!往后面走,后面的
车厢空着哩!”
“走,咱们到后面去!”我拉着爹和美凤顺着站台往列车尾部走,我们上了倒
数第二节车厢。车厢里已经上了一些人。我忙抢了靠车窗的两排座椅,这里的四个
座位还空着。我叫爹和美凤坐在对面。我抬手把手里的包袱放在上面的行李架上,
又把随身带的棉大衣放在上面。车厢里人越来越多。有位和爹年纪不相上下的老年
人,扛着一个大行李包跌跌撞撞地挤到我们跟前,见我身边有一个空座位,他喘着
气问:“这儿有人吗?”
我告诉他:“没有。”
“好,那我就坐这儿了。”
我站起来把他肩上的行李接过来,替他放在行李架上。老人感激地说:“谢谢,
谢谢。”
“不客气,您坐吧,大伯。”
我们四个人坐定了。美凤靠着车厢面向车窗凝视着站台上的灯光一动不动。我
知道,她还在生我的气。爹的心情比美凤好一些,一坐下就又掏出他那不离身的旱
烟袋,抽了起来。烟雾缭绕飘向美凤面前,美凤呛得直咳嗽。我对爹说:“别抽了,
怪呛人的。”
爹看了看美凤那苍白而带有泪痕的脸,会意地说:“好,不抽了。”随即把烟
袋往鞋底上磕了磕,用脚把磕下的烟灰踩灭,把烟袋掖在腰里。
我身边的那位老年人看出我们三个是一家人。他见美凤的年龄比我大好多,弄
不清我们是什么关系。他问爹:
“这是你儿子吧?”
“是。”
“在哪个部队上工作?”
“在军医大学上学。”
“好,有出息!”他又指着窗前的美凤问,“这姑娘是──”
“是我姐!”我抢着回答。我不愿意让爹说出我们是夫妻关系。
“啊,你姐的气色不好呀!”
“她有病,身体不好。”我急忙掩饰美凤因为精神痛苦而出现的苍白面孔。
“你姐有病,路上多照顾她,别叫她累着。”
“谢谢您,大伯。”
老人点点头:“不用谢。”
“丁零零……”车站上的开车铃响了。车厢两端的扩音器里传出列车广播员的
声音:“送亲友的同志请注意!请您赶快下车,列车马上就要开车了……”
车上出现一片握别的喧闹声:“再见了,以后有时间再来!”“快下车吧,火
车快开了!”“再见!”“再见!”……
送亲友的人相继下车了。随着汽笛一声长鸣,列车开动了。旅客们各自坐在自
己的座位上,慢慢地安定下来。我看了看手表,19点47分,列车正点开出了长春站。
东北的冬季,夜来得特别早。当列车奔跑在松辽大平原上的时候,车窗外早已
是一片漆黑了。劳累了一天的旅客,随着列车的颠簸都疲惫不堪了。车厢里说话的
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安静。不少人身靠椅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我身边
的那位老人低着头,闭着眼,鼻子里发出“呼呼”的鼾睡声。爹身靠椅背坐着,闭
着眼一动不动,既像打盹儿,又像养神儿。美凤没有睡,两眼还是望着那黑洞洞的
窗外,像是沉思,又像悄悄流泪。
列车员突然把车厢里的大灯关了,只留下几盏半明半暗的小灯还在亮着。夜已
经深了。除了车下“咯噔”“咯噔”的车轮声和旅客们的“呼噜”声,以及偶尔旅
客上厕所的脚步声以外,列车里静得很。列车在不停地奔跑,夜越来越深,车里更
加安静了。
我的心境既是轻松的,又是不安的。轻松的是我拿到了离婚批件,一场痛苦的
不和谐的婚姻很快就要结束了。不安的是因为我,美凤的青春在我们家荒废了十来
年,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位无依无靠出身于地主家庭没有政治地位的弱女子被我无情
地推出家门,这对她无疑是雪上加霜,后果难以叫人想下去。
矛盾的心理加上“咯噔”“咯噔”的车轮声,把我的思路搅得乱七八糟。我终
于靠着椅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我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好像掉进了冰窖里。
列车在沈阳站停下的时候,我被冻醒了。我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了。怪不得这么
冷,已经是后半夜了。东北地区尽管列车有保暖设备,只穿一身棉衣还是难以御寒
的。
我站起身来从行李架上取下棉大衣披在身上,身上顿时暖和了许多。我看了看
爹,他穿着一身又厚又笨的棉衣是不会冷的。再看看美凤,一个年轻妇女出门在外,
身上穿的棉衣毕竟还是瘦小单薄的。她靠在车厢角上睡着了,冻得缩成了一团。多
么可怜啊!我把身上的大衣拿下来,弯下腰轻手轻脚地将它盖在她那瘦弱的身上。
我想用我这微薄的温暖之情来偿还一些我欠下她的无情债。没想到,尽管我的动作
很轻,还是把她惊醒了。她瞪了我一眼,任凭我把大衣盖在她的身上,没理我,随
即闭上眼睛假装睡了。
列车开出沈阳站,又开始弹奏它那“咯噔”“咯噔”的催眠曲,把一个个困倦
的旅客送入甜蜜的梦乡。我睡不着,闭着眼靠着车厢休息。忽然,我听到瑟瑟的衣
服声。我半睁着眼睛一看,美凤坐起来了,她把棉大衣从身上轻轻揭下,悄悄站起
来,怕惊动我似的把大衣慢慢地给我盖在身上。我浑身上下顿时升起一股暖流。啊!
多么美好的心灵呀!尽管我伤害了她,她还是把温暖送到我的心上。她的形象突然
间在我的眼里变得高大起来。我的心颤抖了。我没有立即把大衣拿开。我从大衣底
下悄悄地看她,见她慢慢地走去上了趟厕所,回来又蜷缩地靠着车厢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动,让她慢慢地安静地睡去。
过了好大一会儿,我见她安静不动了,想她一定睡着了。于是,我再次站起来,
拿起大衣往她身上轻轻盖去。我刚把大衣盖好,没想到,她突然攥住我的手,我觉
得她的全身在颤抖。她用希望的眼睛望着我,说话的声音虽小,却很激动:
“你不恨我吧?”
“不,我不恨你,一点儿都不恨你。是我对不住你,哪里还恨你呢?”
我的声音虽小,说得却非常真挚。
她激动得死劲儿地攥着我的手,眼泪夺眶而出:“你不恨我,我也不恨你。”
说完她的眼泪从面颊上滚下来。她怕有人看见,放开我的手,把大衣往头上一蒙,
身子不停地抽动起来。我知道,她在哭,尽管我听不到她的哭泣声。
没想到,我仅仅给她盖了件大衣,她就这样激动,这样满足,甚至抛弃了对我
的一切怨恨。可见我过去给她的温暖实在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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