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九
夜悄悄地溜走了。东方涂上了五彩斑斓的朝霞。太阳的笑脸从彩霞间露出来,
把灿烂的光辉喷洒在列车上。列车像匹雄健的骏马在大地上奔驰。列车里的旅客迎
着朝阳又活跃起来了。一张张脸被阳光照得红扑扑的。有的人去上厕所,有的人拿
着毛巾去洗脸,有的人肚子饿了,掏出随身带的食品放在列车的茶几上吃起来。
美凤从睡梦中醒来,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原来的那种忧愁痛苦的神情消失
得无影无踪,连一点儿痕迹都没有了。她站起来,伸了伸腰,用手揉了揉眼,又理
了理散乱的头发。她的脸在彩霞的映照下美得像朵花。她把棉大衣叠起来朝我身上
一捅,用眼瞟了一下上面的行李架:“嗯,放上去,再把包袱递给我,我要去洗脸。”
“好。”我愉快地接过大衣,放在行李架上,又把包袱拿下来递给她。她从包
袱里取出梳子、毛巾和香皂,把包袱包好,又捅给我:“嗯,放上去。”
“哎!”我觉得能替她做点事情,就是弥补我对她造成的不幸。
美凤拿着毛巾、香皂和梳子,到车厢的一头洗脸去了。我身边的老人指着美凤
的身影对爹说:“这孩子的病好多了。”
“嗯嗯,我看也好多了。”爹顺水推舟,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
这时,我的心里不断翻腾。虽说我们结婚十年了,在这十年中我们没有说过一
句知心话,总像仇人一样,见面就打就闹。可是,上级批准我们离婚还不到一天的
工夫,我们的感情却发生了巨大变化。可见我们接触得实在太少了。十年来我们真
正接触不过十天,十天的工夫怎能了解一个人呢?我对她好像刚刚认识,刚刚接触
到她的灵魂,她的灵魂是美的。
美凤梳洗完回来了。她的头发梳得光亮整齐。她那明媚秀丽的眼睛流露着喜悦
的神情。她面颊上的两个酒窝和嘴角上那颗黑痣,是那么清秀、高雅。她太美了。
她回来带着一股醉人的香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好像飘上天一样舒服。能和
她在一起该是多大的享受啊!
美凤真像是爹的亲闺女。她以孩子般的神态,用她那铜铃般爽朗的腔调对爹说
:“爹,你也洗洗去吧,水还是热的呢!”她这个“爹”叫得是那么亲切,把旁边
的老人都给叫乐了。
爹说:“怪麻烦的,不洗了。到北京再说吧!”
“不洗,那就吃蛋糕吧!爹,我给您拿。”
“不用拿,我现在不饥。”
美凤把毛巾、香皂放在窗前的茶几上。旁边的老人羡慕地说:“老哥呀!你真
有福气,修下了这么好的闺女,多孝顺呀!”
“是呀,孩子不错,孝顺。”爹说这话的时候,心情好多了。
美凤和我面对面坐下。
她问我:“你洗不洗?”
我说:“等一会儿再说。”
“我给你拿蛋糕吧!”
“我不饿。”
“你不饿,我也不吃。”
老人见我们俩有说有笑,对爹说:“这俩孩子真亲热。夜里,两个人为件大衣,
你给我盖上,我给你盖上,可比我那闺女和她兄弟强多了。”
“你有个闺女和儿子?”爹和这位老人拉开了家常。
“有。我那闺女和她兄弟媳妇弄不来,净吵架。闹得他们姐弟两个别别扭扭的。”
两位老人说起了家乡事,话就多了。他们滔滔不绝地叙道起来。美凤趴着茶几
凑过脸来小声对我说:“真有意思,这老头儿真地把我当成你姐了。嘻嘻!”她调
皮地笑了一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们做不成夫妻,做个姐弟还可以吧?不成亲也不能成
仇呀!没有爱情也有恩情嘛!于是,我凑近她的耳朵,说:“真的,我作你的弟弟,
以后就叫你姐好了。”
“随你的便,你愿意叫啥就叫啥。只要你对我好,什么事我都依你。”显然,
她能听到我叫她声姐是再高兴不过了。她激动得眼睛湿润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
来。
“嘘!声音小点儿,当心让他听见。”我偷偷地指了指旁边正在说笑的老人。
她小嘴儿一努,鼻子一耸:“听到怕啥?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也管不着。”
现在我才知道她是个有血有肉、心直口快、很爱讲话的人。两位老人在一边拉
家常,我们俩趴着茶几说起了悄悄话。我说:“到北京换车的时候,我领着你和咱
爹去逛动物园,怎么样?”
我本想让她高兴高兴。没想到我一句话打开了她的话匣子。关闭了十年的感情
从话匣子涌了出来。她兴致勃勃地谈论起来:“不就是看猴儿吗?我见过。前年,
咱们村里来了个耍猴儿的。那猴子不大点儿,会翻跟头,会戴草帽,还会拉小车,
就是屁股太红了,红得像着了火。猴儿那玩艺儿,就怕说屁股着火。人们一喊猴儿
屁股着火了,它就‘咳咳’的呲着牙朝你扑过来。真有意思。嘻嘻!”
她的语言是那么粗俗,幼稚。她的笑声又是那么单纯,天真。这和她那温柔、
秀丽的外貌是多么不相称呀!我觉得她这副漂亮的外貌太可惜了。我不愿听她这些
无聊的粗话,就换了个话题,问她:
“小启子和小顺子现在怎么样?”
“小顺子上北京了,在一家菜店里卖菜。小启子嘛,”她摇了摇头,“怪可怜
的,病了好几个月了,快不行了。”
小启子是我童年最好的小伙伴儿,听说他病了,我急切地问:“得了什么病?”
“说是慢性肾炎,又黄又肿,一点儿血色没有,躺在炕上起不来。他媳妇不伺
候他。把孩子饿死以后,嫁人了。”
“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儿。”
美凤叹了口气:“咳!说起来话长啊!小启子没病以前,他媳妇就和她娘家村
里的一个人相好。小启子媳妇怀着孩子的时候小启子病了。他媳妇总住娘家不来伺
候他,还提出跟他离婚。小启子不同意。孩子生下来了怎么办?带着孩子嫁人不好
嫁,他媳妇就死活不给孩子喂奶,活活地把个孩子饿死了。小启子心痛得哭了好几
天,后来就躺在炕上起不来了。孩子一死,他媳妇二话没说,跟着别人跑了。”美
凤说话的劲头,活像个爱扯闲话的老太婆。大眼睛一闪一闪的,眉毛还一个劲儿地
往上翘,说得津津有味儿。
我说:“小启子太不幸了,怎么找了这么个媳妇?”
“还不是大花瓶保的媒!”
“大花瓶怎么还干这种缺德事呀?”提起大花瓶,我就想起我死去的敬珍姐,
我恨大花瓶。
“小声点儿。”美凤凑近我的耳朵,诅咒地说:“该死的大花瓶,神气儿极了。
人家是贫农,两个儿子当兵,一个打仗死了。她既是军属又是烈属,整个村的人谁
敢惹呀?一时不高兴就找村干部骂街。这年头就是他妈穷小子们吃香,什么都是他
们说了算。过去日子好过的,不说你是地主就说你是富农,动不动就让他们训一顿,
叫你往东你不能上西。我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才给气死的。”
她说话的时候离我的耳朵太近,她一生气,说话的声音“呼呼”的,震得我这
耳朵怪痒痒。她这些话太反动了,我不愿听。我反驳她:“现在是无产阶级专政嘛!
地主、富农过去剥削人,现在穷人翻了身,就该让他们老老实实,不准他们乱说乱
动。”
“剥削人?就说老一辈的人有过剥削吧,可地主、富农的孩子有什么罪?你看
吧,地主、富农的孩子,没有一个娶上媳妇的,都他妈的打光棍儿!”
我想,美凤是地主家庭出身,说话难免有偏见。他的话只能听一半信一半。我
说:“不会吧!哪能都娶不上媳妇?”
她把眼睛一瞪:“不信你回家看看呀!你一出去就是七八年,村里的事你知道
啥!咱村的头号地主赵老兴你还记得吧?”
“他不是在土改的时候死了吗?”
“他死了,他孙子还在呀!他孙子跟北街一个贫农的闺女好上了,女的怀了孩
子。这闺女非要跟赵老兴的孙子结婚不可。可她爹她娘死活不让,硬逼着闺女把胎
打了,嫁给了外村一个贫农家。赵老兴的孙子差点儿没气疯了。都说共产党好,好
个屁!”
我忙制止她:“快别说了,再说就要抓你反革命了。”
“我这不是跟你一个人说嘛,别人又听不见。要是别人我还不说哩!”
看来她是认为我不跟她离婚了,夫妻之间什么话都可以随便说。可她的这些话
实在反动,听起来不入耳。在部队上,田队长、霍班长、朱斌志,好多革命烈士为
了新中国的建立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而她却在我面前骂共产党,我怎能容忍?我告
诉她:“别讲这些了,说点儿别的吧!”
“说别的?好吧!”她像从幼儿园刚接回家的无知的孩子,把她最感兴趣的故
事向我滔滔不绝地讲开了。什么谁家的鸡上房了,谁家的老母猪下崽儿了,谁和谁
家打架了。她还遇见一件希罕事儿,说是一个草驴正在街上拉碾子,一个叫驴拉着
车走过来。那叫驴见了草驴,拉着车呼呼地跑过去,一蹿就趴到了草驴身上。那叫
驴的劲儿可真大呀!赶车的、碾米的好多人拿鞭子、拿棍子打它都打不下来……
哎呀呀,她讲了些什么呀!低级、下流,乱七八糟的。她越滔滔不绝地讲,我
越觉得腻歪。可是,我不想再伤她的心了。我和蔼地对她说:“歇会儿吧!你累了。
以后再讲吧!”
“怎么?你不喜欢听?好吧,不讲就不讲,到家以后我再好好地给你讲。”她
终于关上了话匣子。
列车向着北京方向奔跑。我望着窗外不断向后移去的景物暗暗地说:“谢天谢
地,幸好上级批了我的离婚报告,不然和这样一个外貌美丽而思想反动、低级、庸
俗的女人生活一辈子,可就受大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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