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零
下午,列车到达北京车站。那时的北京站位于前门城楼的东侧。出站后,我急
忙排队将车票签了字。我本想领着他们到故宫转一转,因为爹哪儿也不想去,我们
只好在前门外大栅栏胡同的一家小吃店里吃了顿馄饨,回到候车室坐了一会儿,然
后乘车奔石家庄。
列车到石家庄已是半夜了。我们在车站蹲了半夜,第二天早晨坐开往德州方面
去的火车走了两个多钟头,上午九点多在前磨头车站下车。下车后紧跑,赶坐开往
我们县城的汽车,奔我们县城。
县城,那是一九四五年日本鬼子投降那年我去过一次。高大的城墙,东、西、
南、北四个雄伟的城门楼,西街的城隍庙,北关的圣姑庙,在我脑子里记忆犹新。
可惜,日本鬼子撤走那天,圣姑庙给烧了。
我们坐汽车离开前磨头一直往北走,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过了许多大大小小的
村镇。前面有一道土岗横在眼前。爹知道我十来年没到县城了,县城变化很大。他
老人家来兴致了,向我介绍:“看见了吧?县城到了。前面的土岗就是原来的城墙。
解放后城墙拆了,墙基成了汽车路。”汽车爬上土岗往西拐,过了一会儿往北拐了,
爹说:“这里是西城墙。原来的城门都拆了。路西面这些房子就是西关。东面这条
街是城里的西大街。你往城里面看,那又高又园的是烈士塔,那亭子是烈士亭。解
放前那里是城隍庙。日本投降后大庙拆了盖起了烈士陵园。里面有好多石碑,碑上
刻着打日本鬼子时候全县的死亡烈士。上面还有咱们村的抗日村长曹明觉的名字哩!
(以后烈士陵园又搬家了)”爹不断地讲述着,我仿佛又回到了我那苦难的动荡不
安的童年时代。
“笛笛!”汽车走下土岗往东拐,向北关驶去。不一会儿汽车开进一所大院子
里停下来。我们县的汽车站到了。下了汽车,我们随着乘车的旅客走出汽车站大院
儿。我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指着汽车站东面几丈高的大平台问爹:“这就是过去的圣
姑庙吧?”
“是啊!除了这个高大的台子以外,上面什么都没有了,烧光了。”说完爹仰
着头眯缝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说:“晌午了。到你哥那里去吧!在你哥那儿吃
了饭,歇一会儿,咱再回家。”
我哥抗日战争时期参加过游击队,后来做了一段时间的锄奸工作,现在县教育
科工作。我问爹:“县政府教育科在哪儿呀?”
“我知道,跟我走吧!”
跟着爹,顺着北关大街往南走,进入城里北大街,到十字路口往东拐,走不多
远,东街路北就是县政府。进去以后,里面有许多房子,位于院子西面的一座房子
里是我哥办公的地方。我们进入他的办公室,哥正收拾桌子上的文件准备到食堂吃
饭。他抬头看见我们,稍微愣了一下:“啊,小刚回来了!”
哥俩分别七八年,虽说没断通信,可没见过面。一见面,哥这个高兴劲儿就别
说了,急忙把我手里的包袱接过去放在墙角的凳子上,回身扶着我的肩膀看了我好
大一阵子,感慨地说:“大了,高了,比我还高。”
我说:“哥,看起来你的气色不错,就是显得老了些。”
“哈哈……,我比你大十五岁,过了阴历年就三十九了,快四十的人了,哪能
不老呢?哈哈……”
哥的笑声非常爽朗,大概常年搞机关工作的人都是这种笑声。哥急忙倒了几杯
水放在桌子上,对爹说:“爹,你们先喝水,我到食堂打饭去,咱们就在这儿吃吧! ”
“哥,我也去。”
“那更好。打饭、打菜、打汤,我一个人还拿不回来呢。走吧!”
在打饭的路上,哥问我:“爹和美凤走了没几天,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不是不离婚啦?”
“怎么跟你说呢?一句话说不清楚。”
“不离也好。美凤这人不错,聪明、伶俐,心直口快,干活利落,对咱爹咱娘
挺孝顺,街坊邻居间和睦热情,和你嫂子处得也挺好。”哥迟疑了一下,接着说,
“不过,你得想法把她接出去,和你一起住。”
“为什么?难道她在家里有什么不规矩的行为?”我站下来问。
“不规的行为倒没有。叫人看不惯的就是爱梳洗打扮,经常和年轻人说说笑笑
的,举止言谈轻浮一些。咱娘活着的时候不会出什么事。咱娘一死,咱爹和你嫂子
是管束不了她的。她还年轻,我担心她在家里,天长日久生出什么事来。所以,我
劝你早点儿把她接出去。”
“啊!是这样!我明白了。我们学校不准带家属上学。幸好,我们领导批准我
们离婚了。”
“领导批啦?我还以为你们和好了呢。”
我解释说:“他们到长春的那天晚上,我和美凤又吵了一架。第二天,我们年
级的教导员向咱爹了解了我和美凤结婚以后的详细情况,又找美凤谈了话。当时美
凤还在气头上,顺口答应离婚了。就这样,学校批准了。”
“离了好。你们这门亲事,一开始我就不同意。咱娘还骂了我一顿。要是不离
呀,你们以后的日子也过不好。”
“为什么?”我想听听哥的看法。
“一是你们各方面的条件相差太大,二是你们没有感情基础。原先她闹着要离
婚,后来你当了干部她就不再提了。尤其你上了大学以后,她跟你嫂子说过,死活
也不跟你离。这次去长春以前她说,你就是打她骂她,让她给你磕头下跪也不离。
她看上的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身分和地位。你们要是不离,将来你也管不住她。
我问你,回来准备在家里呆几天?”
我说:“我是专门送他们回来的,送到家我就回去。我还得参加期末考试呢。”
“学校给你的批件带来了吗?”
“带来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学校的批示交给哥。哥看了后,说:“这样吧,你既然急着回
去,这批件就给我吧!我和法院的同志们很熟,我把批件交给他们,他们会很快办
理的。”哥看了看表,“哟!光顾说话了,食堂快关门了。走,打饭去。”
哥揣起批件。我们把饭打回办公室。吃过饭歇了一会儿,我和爹、美凤三个人
步行走了十八里路,回到了我阔别七年多的老家,曹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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