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一
我和爹、美凤三个人离开县城,走了两个钟头,远远望见了我们村的村影。前
面就是我阔别了七年多的故乡。我的心不由得激动起来。那里有我童年时期的欢乐
和苦难,有“七七事变”时国民党军队撤退南逃留下的足迹,有曹明觉村长和日本
鬼子搏斗写下的壮烈诗篇。日本投降以后,村里的年轻人纷纷投入了解放战争的洪
流,一九四七年秋天我离开这里再也没有回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在我脑子
里的印象是那样的清晰。故乡啊!我回来了。我要好好地看一看这生我养我永不能
忘怀的地方。
村子越来越近。我努力寻找村南水车旁那棵大杨树。那年夏天,在暴风雨中敬
珍姐在大杨树下拼命背我背不动急得流下了眼泪。可是,我怎么也望不见那棵大杨
树了。爹告诉我,土地入社以后大杨树早就刨掉了。是啊,刨掉了还上哪里找去呀?
这就和我那可怜的敬珍姐一样,再也不能相见了。想到这里,我心里暗暗饮下悲痛
的眼泪。
我们家住在村子的东南边,从村边可以直接进家。家门还是那个家门,院子还
是那个院子,房子还是那几间房子。
嫂子正在院里洗衣服,见我们进家了,慌得急忙站起来,甩了甩两只湿漉漉的
手,惊喜地说道:“哎呀,小刚回来了。快进屋去,把包袱放下歇歇。我想,怎么
着你们也得十天半个月才回来,没想到这么快。”
说完,她把洗衣盆端到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说:“你们先进屋里歇着,我
去抱柴火做饭。刚,吃什么?烙饼?面条?还是饺子?”
嫂子见我回来高兴得不知怎么好了。是啊,老嫂比母嘛,嫂子比我大二十一岁,
她来我们家的时候我还是个光着屁股满街跑的孩子。我母亲眼睛不好,我的一切穿
戴都是嫂子亲手做的。我拉了屎嫂子还给我擦屁股呢!我这一回来,嫂子能不高兴
吗?我心疼嫂子,说:“别麻烦了,吃什么都行。”
“好,咱就擀面条吃。”说着,嫂子要张罗着做饭。
美凤是个聪明人,哪能叫嫂子一个人做饭哪!她抢着抱柴火,说:“好,嫂子,
我跟你一起做。”
她俩去做饭,我问爹:“怎么不见乱乱?”
爹说:“他到黄文店高小上学去了,吃饭的时候才回来。你到北屋歇会儿去吧!
我在东屋里躺会儿。”
爹住东屋,嫂子住北屋西间,我进了北屋东间我们结婚时候的屋里。这里的一
切和我们结婚的时候完全一样。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炕还是那条炕,穿衣镜后面挂
的还是那张麒麟送子的轴画,墙上贴的还是那套四扇屏。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所
不同的只是每件物品全都陈旧了,发黑了,发黄了,墙壁和顶棚挂了不少灰尘。
面对房间里的一切,我不由得想起我们结婚的那天夜里,我年纪小不懂房中事,
当她把我从梦中摸醒的时候吓得我大喊大叫,闹得非常尴。她讨厌我,不理我。我
却千方百计地要离开这个家。咳!真是一场悲剧呀!不想这些了,到街上转转,去
看看童年时代和小朋友们玩耍的街道,去看看小学校。小学校是我幼年上学识字的
地方,是我们村剧团排练节目的地方,也是村长曹明觉英勇就义的地方。
我刚迈出屋门,嫂子在厨房听到我的脚步声赶了出来:“小刚,你上哪儿去?”
“到街上转转。”
“饭快好了,早点儿回来。”
“放心吧,误不了。”
走出家门,我走到通往东大街的南北胡同里。到小启子家门口的时候,正巧启
子娘端着一簸箕小米要去推碾子。她见来了个当兵的,迟疑地望了我一会儿:“你
是——”
“我是小刚啊!”
“啊,是小刚呀!快,快进家来。”
因为我和小启子从小在一起玩儿,她见到我格外亲切,也不去碾米了,拉着我
的胳膊就往家拽。
“婶子,听说启子哥病了,我正要去看他,他的病怎么样?”启子比我大一岁,
属羊的,所以我叫启子哥。
我这一问,启子娘的眼圈儿红了:“你快去看看吧!再不看你们就见不着了。”
一进启子住的房间,一股子粪臭味儿熏得人差点吐了。原来小启子一个人正在
炕上晃晃悠悠地坐在大便盆上拉屎。我怕他摔倒,急忙上去扶住他。
小启子一身膀肿,眼睛肿得只能睁开一道缝儿。他摇晃着脑袋望着我,有气无
力地问:“你,你是谁呀?”
启子娘怕他听不清楚,大声喊给他:“是小刚!小刚回来看你来了!”
“小刚?哪个小刚?”
“启子哥!你忘啦?小时候咱们经常在一起玩儿。”我像他娘那样把声音提得
高高的。
启子无力地摇摇头:“不知道。”他对他娘说,“好了,不拉了。”
我扶着启子,他娘把大便盆从他屁股底下撤出来。我抓过炕头上的一张废纸给
启子擦了屁股,把纸扔在便盆里,然后让他平躺下。启子娘见我一进屋就帮着启子
解大便,很过意不去:“你看,这叫什么事儿呀?一来就让你赶上他拉屎,还麻烦
你。”
“婶子,您可别这么说。我和启子哥从小就像亲兄弟一样,您客气什么?”
小启子只是傻乎乎地望着我,什么话也不说。启子娘把大便盆端出屋去,回来
后哭了。她抓起衣襟擦了擦眼:
“我见你活蹦乱跳地回来了,我又高兴又难受。你看炕上这个,娶了个媳妇吧,
媳妇走了。有个孩子吧,还让他媳妇给饿死了。他又这么半死不活地躺在炕上,还
得我一天到晚伺候他。小刚,听说你是当医生的,你看他这病能好吗?”
在火车上美凤告诉我说启子得的是慢性肾炎,根据他这又黄又肿和精神迟钝的
样子,我知道已经晚期了。为了不让老人伤心,我故意安慰她:“婶子,您放心吧。
启子哥这病有希望,只是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咳!哪年哪月才能熬到头呀?”
我又安慰了老人一会儿,起身告辞出来。启子娘把我送出大门口,问我:“你
跟美凤和好了吗?”
我心不由衷地应付说:“好了,好了。”
“好了就好,以后可别再闹了。人家美凤不错。”
“啊啊,以后不闹了,再也不闹了。”
启子娘高兴了:“好,我明天包饺子,请你和美凤一起过来吃。”
“谢谢,婶子。”可我心里说,“明天,明天一大早我就起身回长春了。哪有
时间来吃你的饺子呀?”
我离开启子家,溜达到东大街上,见一群孩子围在一起看两个孩子打架。一个
六七岁的男孩子把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按在地上,气呼呼地问:
“你还骂不骂?”
地上的小孩不示弱:“骂!你就是小地主!你爹你娘是大地主!”
“我叫你骂!我叫你骂!”上面的小孩抡起小拳头照着地上的小孩就是两拳,
“你还骂不骂?”
“骂!就是骂!你们全家统统是地主!”
“好,叫你骂,我非好好整治整治你不行!”上面的小孩抓住下面小孩的脑袋
就往地上撞。
我不能眼看着孩子们打架呀,忙喊了一声:“住手!不准打架!打架不是好孩
子。”我拨开围观的孩子把打人的孩子提起来。
这小孩儿还有点儿不服气:“他骂我是地主,我就揍他。”
我说:“这怎么是骂人呢?当地主多好?吃饺子,吃肉,喝酒,净享福了。”
“地主不好,是流氓,是坏蛋,剥削人。谁是地主就打倒谁!”小家伙的阶级
觉悟还蛮高的。
我问他:“你爹叫什么?”
“不告诉你。”说完,小家伙跑了。
看热闹的孩子们见架不打了,一阵风似的都跑了。挨打的孩子爬起来打了打身
上的土,看了看我,也跑了。
我看着远去的孩子们在想:时代变了。财主的天下一去不复返了。
“你是小刚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出现。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土改前
的老农会主任,也就是演《大生产》中扮演王大爷的。他一眼就认出了我:
“什么时候回来的,小刚?”
“刚回来不一会儿,街上转转。七八年没回来,想看看原来的街道,看看小学
校。”
“街道和小学校没什么变化。可人变了。你看,我这胡子不是白了吗?你也长
高了,不过模样变化不大,还是演葫芦把他娘时候的精神劲儿。”
“咱村的剧团还演戏吗?”
“演,可不如从前热闹喽!原来的演员,上了岁数的不演了,姑娘们长大出嫁
了。现在都是些年轻人瞎折腾。今非昔比,不如那几年喽!你在的那时候咱们演《
大生产》,演《兄妹开荒》,多红火呀!敬珍演‘妹妹’,挑着担子送饭,唱得那
个好劲儿呀──”他忽地想起敬珍和我的关系不同一般,现在敬珍不在了,不该提
这让我伤心的事。他忙改口:“噢,小刚,这次回来能多住几天吧?”
“不行,还得回去赶期末考试。”
“你在部队上上的什么学校?”
“军医大学。”
“好,好,当兵能上了大学,不简单。街上冷,到我家里坐会儿吧!”
“不了,我想转转。”
“那你就转吧,有空来我家歇着。”说完,老农会主任回家了。
起风了。冷风顺着大街吹过,地上的柴草和尘土满街乱滚,显得十分荒凉。街
上除了偶有几个孩子跑着玩儿以外,看不到大人们走动和聊天。我顺着东街往十字
街口走去。走到敬珍姐家门口,我站住了。门上紧紧地锁着一把大黑锁。一阵冷风
吹过,我一阵心酸,不由得勾起我对往事的回忆。那年正月的一天夜晚,我和敬珍
姐在小学校排练完节目回家的时候,就是在这儿,一阵冷风吹过使我打了个寒噤,
敬珍姐一边给我扣着棉袄扣子一边告诉我,说她要和我相伴一辈子。后来美凤闯进
了我们家,敬珍姐才违心地嫁到虎岗村。她不堪男人的打骂逃回家来,还是在这个
地方,她男人把她揪上马车拉走了。后来,敬珍姐在折磨中被病魔夺去了生命。以
后,敬珍娘和敬珍爹相继去世。这所认为不吉利的院子,被敬珍她姐敬芳卖给了他
人。可是,我见到这大门,见到这院子,觉得特别亲切。因为这院子里曾经生活过
我的亲人。不行,我要往院子里看看,看看敬珍姐和敬珍娘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大门锁着进不去,我只好转到院子侧面的墙头外面,找了几块砖头放在墙根下,
蹬着砖头,趴着墙头往里看。院子里一片狼藉,柴草,木棍满地都是,冷风一吹,
哗哗乱响。正房门也上了锁。窗棂破了很多窟窿,纸片和纸条被风吹动,活像出殡
时引魂幡上的纸条子。我望着黑洞洞的屋子里面。那里曾是敬珍姐和敬珍娘居住的
地方。在那里,敬珍姐在油灯下曾给我缝过棉手套。她缝一会儿就拉过我的手去比
试比试,看缝得合适不合适。是敬珍姐和敬珍娘的心温暖着我。物在人亡,眼前这
一片凄凉景象不禁使我掉下难以名状的心酸眼泪。我的好姐姐,我的亲姐姐,还有
我姑,你们在哪儿呀?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忽然背后有人拽我:“叔,回家吃饭了!”
我急忙掏出手绢擦了擦眼,从砖头上下来,见一个十二三岁胖乎乎的小孩儿站
在我面前。我说:“是乱乱吧!”
“是呀!叔,你眼睛怎么红啦?”
“啊,刚才刮风,眼里刮进了沙子,我揉了揉,把眼揉红了。啊,乱乱,你是
怎么认出我来的?”
“那还不好认呀?因为你是当兵的。我一见穿军装的,就知道是你,哈……”
小家伙十分天真可爱。
我抚摸着他的脑袋说:“你刚放学回来吧?你们高小的校长是谁呀?”
“我们校长姓刘,跟我爹年纪差不多,大眼睛,浓眉毛,满脸胡茬子,人可好
哩!我们都喜欢他。”
“啊,还是我们的老校长。他还在黄文店高小教书哩! ”我又想起了我们的校
长刘老师。
“快回家吃饭吧!”乱乱拉着我的手说:“我娘和我婶子早就把饭摆好了,就
等你了,快走吧!”
“好,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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