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二

　　村里人听说十年前在戏台上演葫芦把他娘的嘎子回来了，谁不想看看呀？晚饭
后，我们家来了好多人，热闹极了。有我小时候的同学，有铁锁叔等长辈们，有二
婶子等婶嫂辈的，还有曹志东等村干部，以及原先在村剧团一起演戏的一些人，当
然，还有我爹、我嫂子和乱乱。地下的，炕上的，坐着的，站着的，一时间把个小
小的屋子挤了个水泄不通。晚来一点儿的进不了屋，只好站在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看。
这阵势真比新婚夜晚闹洞房还热闹。同辈的年轻人，因为小时候在一起上学玩耍，
见了面那个亲热劲儿就甭提了，又是捶又是打，说什么：“你小子，一出去就是七
八年，可把我们想坏了。”长辈们自然是一番夸奖：“好小子，有出息，当了医生，
还上了大学，好样的！”婶嫂辈喜欢开玩笑：“我说小刚呀！再给我们演演葫芦把
他娘吧！”更有那些爱揭老底儿的人，一点儿也不顾及我的脸面：“嘎子呀，你现
在还往磨眼儿里拉屎不了？”接下来的自然是一场哄堂大笑。大家在一起，有人问
我部队上的情况，有人想知道朝鲜打仗的情景，我都一一回答。我向乡亲们询问这
两年庄稼的长势和收成，以及合作社成立以后人们的生活。大家嘻嘻哈哈有说有笑
谈了好长时间。最后，村干部、住得远的和第二天有事的，相继告辞回去了。

　　铁锁叔、二婶子、顺子娘等一些近邻的长辈们没有走。爹和嫂子也在场。美凤
也进来了，坐在靠门的小凳子上。大家坐好后，没有一个人说话，静得出奇。刚才
还有说有笑，现在突然鸦雀无声。我看了看每个人的脸色，都那么严肃，大有部队
上开班务会帮助犯错误的同志那种势头。这是要干什么呀？我很纳闷儿。就见铁锁
叔站了起来，他语气沉重地说：

　　“小刚呀，你爹回来后告诉我，说你还在跟美凤闹离婚。所以，我叫在座的这
些乡亲们留下来劝劝你。你是我眼看着长大的，你和美凤结婚的时候，是我陪着你
把她娶过来的。美凤这孩子多好啊！伺候你爹你娘那算没说的了。你娘病得动不了，
躺在炕上，人家美凤不嫌脏不说累，擦屎端尿，我敢说，就是你这当儿子的，也不
见得做得到。这么好的媳妇，你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你还不想要人家，我，我，”
铁锁叔很激动，“我可说你什么好呢?!……”

　　铁锁叔那里不断地指责我。爹在一边不吭气儿，只是闭着眼抽烟，静静地听着，
好像在说：“我说过他多少次了，他就是不听。铁锁，你好好替我教训教训他。”
婶子大娘和叔叔大伯们，见铁锁叔说得有理，都不时地点头。在门旁坐着的美凤偷
眼看我，冲我挤眼努嘴做鬼脸儿，活像个傲慢的胜利者。她分明是在说：“怎么样？
你要是早点和我好了，铁锁叔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数落你。你想不跟我好呀，没门
儿！乡亲们不依你。”

　　我见铁锁叔很激动，为了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我赔着笑说：“铁锁叔，您别说
了。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既然知道就不该跟她闹离婚。我听你爹说，在长春的时候你骂过
她，还想打她，这还了得！”

　　在长春的时候，美凤受了委屈。她听铁锁叔这一说，不由得鼻子一酸，用手抹
起了眼泪。

　　我不能再让铁锁叔说下去了。我说：“铁锁叔，您老放心吧！我们已经没事儿
了，保证不再闹了。”

　　“没事儿了就好。新社会嘛！不准打人骂人。今天晚上，你要好好地向美凤赔
礼道歉。”

　　为了堵住铁锁叔的嘴，我忙答应：“好好，你们走了以后，我马上就道歉。其
实呀，在火车上我早已向她道过歉了。”

　　“嗯，道过歉了？那就好。”铁锁叔不说话了。

　　二婶子接着唠叨开了。她唠叨来唠叨去，翻来覆去地说了一大堆，也没说出个
子丑寅卯来，还是重复铁锁叔说过的那些话，怪腻歪人的。其他的乡亲们也说了一
些，都是些称赞美凤的话，和劝我不该离婚的话。

　　俗话说“寡不敌众”，这时我才真正体会到群众的威力。我向乡亲们保证说：
“谢谢婶子、大娘、叔叔、大伯们，你们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对待美凤，再也不吵
不闹了。”

　　铁锁叔有些不放心。他说：“光不吵不闹还不行。这次回来，可不能像在长春
那样和你爹睡在一个屋里，你得和美凤睡在一起。”

　　二婶子紧接着说：“对对，两口子打架没有隔夜仇嘛！今天夜里睡一觉，明天
就没事了。”

　　和美凤睡在一起?!我的天哪！那哪儿成呀？学校领导已经批准我们离婚了，和
她睡在一起，那我不是拿着离婚这样的严肃问题和组织上开玩笑吗？那样，学校领
导一定会处分我，轻者给我个党内警告，弄不好还得开除我的学籍，我连大学也上
不成了。再说，我的爱已经给了远在朝鲜的周敬，我们发誓一生一世永远相爱。我
要是背叛她，对她的打击就太大了。我不能做对不起周敬的事。我不能和美凤睡在
一起，不能，绝对不能！

　　铁锁叔看出我的神色不对，他进一步紧逼过来：“小刚，当着你爹，当着乡亲
们，你说，你能不能下个保证，保证和美凤睡在一起，嗯？你说！”

　　这时满屋子的人你一言他一语，说的说劝的劝。那阵势不答应是过不了关的。
我心想，先答应下来再说，等他们走了我再跟爹睡去。那时他们就管不了我了。我
说：“叔叔大伯、婶子大娘们，你们好心好意劝我，说了这么多好话，我听你们的，
我答应就是了。今天晚上我一定和美凤睡在一起。”

　　铁锁叔憨厚地笑了：“对喽，这就对喽！”

　　美凤在一边抿着嘴满意得笑了。她笑得那么甜，那么美，那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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