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零
宽阔的海河翻滚着黄色波浪，被两侧的堤岸紧紧地裹挟着向东南方向流去，流
向大海。
我沿着海河东岸走着，心里像海河的水一样掀起汹涌波涛。这海河的水，有经
流我们家乡的滹沱河水，滹沱河里有我青梅竹马敬珍姐的心酸眼泪……这海河水里
有来自白洋淀的湖水和拒马河的河水，里面有田队长、霍班长他们的鲜血……可惜，
历史不能重演，一切全都过去了，而且越来越远。可是，过去留给我的记忆，亲人
和同志们留给我的形象，却永远消失不了。
离开海河边，拐进了七经路，我心想，按照周敬告诉我的地址，过了这条街就
是九纬路，离周敬家不远了。她告诉我，她家有父亲、母亲、弟弟和妹妹。她大哥
是码头工人，和她父母分别住在同一院儿的东西两座厢房里。她大姐家也在天津，
但离得较远。她二哥和二姐，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重庆。我这一去，见到她们家的人
说些什么呢？又想到周敬，她知道我要来找她，一定在家等我。两年没见面了，我
多想她呀！我用手捋了捋头上刚理过的头发，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加快了脚步，往
前走去。
走到九纬路，她家住的仁义里在哪儿呀？路旁有两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兴致
勃勃地比划着谈论什么东家长西家短。我走过去向她们点了点头：
“请问两位大娘，仁义里在什么地方？”
其中一位看了看我，然后指着前面不远路西的一个小胡同说：“就在哪儿！您
找哪位？”
“找姓周的，周文胜( 周敬父亲) 。”
老太太热情地说：“有，进了胡同，右边第一个门就是。”
“谢谢大娘。”
“谢什么？不用谢。”
我向她们指的方向走去，两位老太太在后面议论开了：
“小伙子长得不错呀，蛮精神！到周家找谁呀？”
“你没见他穿着军装吗？准是找他家三姑娘。”
“他家三姑娘不是在朝鲜吗？”
“前几天回来了。当兵的找当兵的，没错，准是找她……”
走进仁义里，右边第一个门开着。我往里一看，里面是个有北房和东西厢房的
四合院儿。东厢房门口坐着一位年轻妇女，身穿一条浅黄色凡尔丁裤子和一件洁白
的府绸衬衣，低着头、挽着袖子正在洗衣盆里的搓板儿上“噌噌”地用力洗衣服。
我想，这洗衣服的一定是周敬的妹妹了，我不敢贸然行事，就轻轻地敲了敲门，说
：“请问，这是——”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抬起头来。我一看是周敬，惊异地说：
“啊呀，怎么是你呀?!穿上老百姓衣服，我都不敢认了。”
“啊，你来了。”
周敬见到我不知说什么好了，站起来，甩了甩湿漉漉的手，用腰里的白围裙把
两手擦了擦，指着东厢房的门说：“进屋吧！”接着，她向屋里喊：“妈，来人了！”
屋里的人听到周敬的喊声全都站起来。我跟着周敬走进屋里，屋里站着三个人。
站在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四百度近视眼镜，表情非常慈祥
的老人。周敬向我介绍：“这是我爸。”
我连忙称呼“大伯”，并自我介绍：“我叫曹晓刚。”
“知道知道，知道你要来。你的情况，敬珍都和我们说了。”
“周敬”是她参军时改了的名字，家里人仍叫她“敬珍”。
老人身边站着一位满面红光，腹圆体胖，个头跟我差不多，体重足有一百八十
斤的胖老太太。周敬说：“这是我妈。”
“大娘，您好。”我尊敬地向老人点头。
“好，好，嘿嘿……”大娘笑起来，嘴下成了双下颏儿，胖肉堆在脖子里，脖
子显得又短又粗。她操着一口纯粹的胶东口音招呼身后站着的一位十* 岁、面目有
些和周敬相似的姑娘，说：“到西屋告诉你嫂子，准备做饭。再到街上买几条鱼，
有螃蟹买几只螃蟹。”
不用问，这姑娘一定是周敬的妹妹敬瑗了。周敬和我说过，她们姐妹四个人的
名字都有一个“敬”字，敬字后面的字都带玉字旁，即敬瑛、敬珠、敬珍、敬瑗。
姑娘遵照母亲的嘱咐，提着篮子上街了。
周敬妹妹出去后，周敬爹请我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周敬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周敬妈递过一把芭蕉扇，说：“扇扇吧，天太‘夜’了。”
天太“夜”了，“夜”字什么讲？噢，我明白了。老人说的是天太“热”了。
山东口音把“热”说成“夜”。
我接过扇子说：“谢谢大娘！”
周敬爹说：“住东房就是这个缺点，一到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热得透不过气
来。”
“为什么不住北房呢？”我问。
周敬替她爹回答：“北屋住的是别人家。西屋住的是我大哥和大嫂，还有两个
孩子。这屋里住着我爸、我妈、我弟和我妹妹。我回来后，五个人住在一起。”
我看了看这一门一窗不超过三十平米的屋子，两张单人床和一张双人床占去了
一大半，屋里还有桌子、凳子、箱子、柜子和一些坛坛罐罐，都转不开身了。我真
没想到一个资本家的家里竟是这个样子。我说：“这屋子住得太挤了吧！”
周敬爹说：“这是解放前盖的老房子。1947年全家人从山东搬到天津的时候，
他们兄弟姐妹们还小，不觉得挤。现在大了，不够住了。”
周敬妈说：“天津这地方，人多房子少，很多人家都这样，一家人老的小的住
在一起。”
正说着，从门外走进一位中年妇女，领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和一个两三岁的
女孩儿。这位妇女个儿不高，长得眉清目秀，精明伶俐。妇女进来后周敬向我介绍
：“这是我大嫂。”
我有礼貌地站起来叫了声“大嫂”。
“坐坐，别客气。”她对两个孩子说，“快叫叔叔。”
男孩儿有些羞怯，女孩儿却很大方：“叔叔！”
我答应了一声，夸奖说：“好孩子。”
过了一会儿，周敬妹妹回来了：“妈！有鱼有肉，没有螃蟹。”
“没有算了，做饭吧！”
周敬妈说了声做饭，周敬妈，周敬嫂，周敬妹妹，还有周敬，都到院子里用木
板搭起来的厨房里做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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