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二
1957年,志愿军从朝鲜回国。我在朝鲜时工作的医院回国后分成两部分,一部
分加入驻在安徽省的一所陆军医院,一部分转入驻在河北省常山县城内的陆军医院。
周敬在常山县城内的陆军医院做军医工作。
原单位回国了,我和周敬见面的机会多了,寒假期间我到常山县去看周敬。
从长春坐火车到常山车站下车。按照周敬信上所写的路线,出车站往东南方向
走二里多地,进古老破旧的常山城北门。常山是座仅次于保定府的古城。城里都是
些古风古俗的低矮房子,街道很窄。到县城的十字街口往东走,离东门不远的路北
有座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座天主教堂,还有许多房子作病房和工作人员的宿舍。
院里有花有草,环境很优美。
进医院大门,门卫见我佩带着军衔,“啪”的向我行了个举手礼。我边走边举
手还礼,大模大样地走进院内。
进门不远有个操场,操场周围站着很多人正在兴致勃勃地看操场上的人打篮球,
有嚷的,有叫的,有喊加油的。周敬爱打球,我想,说不定她在场上来回奔跑呢!
我走过去一看,场上打球的都是男同志,没有她。我只好找个人打听了。
我在一位看得出神的同志身后用手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同志,请问──”
那人回过头来,我一眼认出来了:“哎哟,是你呀,赵安琪!”
赵安琪瞪着眼看了我一会儿:“哎呀,曹医生!少见少见。”他攥着我的手使
劲地上下抖动起来。他说:“你忘了没有?在朝鲜咱们一起值夜班,你睡在医生值
班室的床上,夜里我和蔡二虎煮好了饺子,我一个一个地往你嘴里喂,你连眼皮都
不睁吃了一大碗。”
“吃饺子的事儿,我哪能忘得了。哎,我问你,咱们朝鲜的医院分到这里来的
还有谁呀?”
“不少呢!”他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有医务处的鲁主任,萧干事,政治处的
李干事,内科的李教导员,医生中有周医生,高医生,徐医生,护士里除了我以外
还有尚保卿……”
他念了一大串儿,许多人的名字我不熟悉。我想知道蔡二虎、袁医生等老同志,
他又没提。我问他:“我回国以前的老同志怎么不多了?”
“那些老同志,有的在朝鲜的时候调到别的医院去了,有的回国转业到地方工
作了,有的回来以后分到安徽去了。”
“你说的什么高医生、徐医生,我怎么没听说过呀?”
“啊,他们是在你走了以后调到咱们医院的。高医生是个大胡子医生。徐医生
是女的,和周敬医生住在一起。啊,你是来看周医生的吧?”
“哪能呀?连你一起看呀!”
“你说得好听,快看看周医生去吧,她病了。”
“她病了?!什么病?”我的心提了起来。
“还不是她那老毛病,心口痛,痛起来翻身打滚的。”
周敬跟我说过,她从小有个心口痛的毛病,说痛就痛,痛起来痛得要命。小时
候还吐过蛔虫。痛一两天或两三天,不知怎么的,突然不痛了。
听说她病了我很着急,真想马上见到她。我对赵安琪说:“她住在哪儿?你快
带我去呀!”
在去周敬宿舍的路上,赵安琪问我:“你和周医生什么时候结婚呀?”
“你们刚回国,还没提这事儿呢!”
“该结了。我都有孩子了你们还不结。你走了以后,人家等你不容易呀?好多
人在她身上打主意人家都没答应,一直等着你。别拖了,快结吧!”
“那得和周敬商量商量才行呀!”
进了宿舍区,来到周敬的宿舍门口,赵安琪敲了敲门。里面一位陌生的女同志
答话了:“谁呀?”
“我,赵安琪。徐医生快开门。你看谁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位佩带中尉军衔的女同志,长形脸儿,黑黑
的眉毛,忽闪着一对漂亮的大眼睛。她看了看我,不认得,见是赵安琪领来的,就
连忙说:“请进!请进!”
进屋后赵安琪指着我说:“这是我的老战友,周敬的男朋友,曹晓刚同志。”
“哎呀呀,是大曹呀!知道知道。周敬整天念叨你,夜里说梦话都喊你。这不
是,”她走到周敬床边,拍了拍躺在床上的周敬,“喂,别睡了,快起来!你看谁
来了?”
其实,周敬早就听见我来了,她支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用手往后理了理头发,
有气无力地说:“你来了?”
我想上去扶她,当着赵安琪和徐医生的面儿,我不好意思,只好说:“来了,
你别起来,躺着吧,听赵安琪说你病了,好点儿了没有?”
“好了,没事儿了。”周敬说完,又躺下了。
那位女同志提起窗台上的暖壶,一边给我倒水一边说:“周敬这次犯病挺厉害,
疼了三四天。昨天夜里刚不疼了。这几天她一点儿东西没吃——,哟!壶里没水啦!
大曹,你先凑合着喝这半杯吧!我这就去打。”她把半杯水放在我面前,提着壶出
去打水去了。
我问赵安琪:“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徐医生吧?”
“是呀,她叫徐芳,背后人们叫她徐诓。”
“徐诓?怎么起了这么个外号?”
周敬躺在床上笑了:“诓就是骗人。她原来有个对象,两个人好得不得了,都
快结婚了。后来在病房里遇到一位姓于的病号,是位记者,长得很帅。她很快就跟
这位姓于的好上了。把原来对象的鼻子都气歪了。从此,人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徐
诓!”
赵安琪说:“周医生,你不要紧了吧?”
“好了,睡会儿觉,休息休息,吃点儿东西就会全好的。”
“好,周医生,你和曹医生谈吧!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谢谢你。今天休息休息,明天我就可以上班了。”
“那我走啦!”
我把赵安琪送出门,回来,关上门,来到周敬床前。周敬躺在床上显出一副悲
苦的样子,眼里渗出了泪花。我想,病魔一连折腾了她好几天,突然见到我,一时
激动,流点眼泪不足为怪。我安慰她:
“别难过了,身体很快会好起来的。”
“谁是为了这个呀?”她嗔怪我不理解她。
“那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已经超过二十五周岁,该退团了。我父亲是资本家,退团以后,
什么时候才能入党呀?”
我安慰她:“别难过,你父亲是资本家,你不是资本家。你是在山东老家长大
的,你的家庭成份是中农,不会影响你入党的。你二姐和二哥不都入党了吗?发展
党员的政策是有成份论,但不是唯成份论。家庭问题看本人,历史问题看表现。只
要有一颗永远为共产主义奋斗的心,终有一天你会成为共产党员的,别难过了。”
正说着,徐芳医生提着暖壶回来了。她一边走一边嚷:“真气人,水老是不开,
叫我等了老半天。”她把暖壶放在窗台上,说,“开饭了。大曹,你和周敬就在这
屋里吃吧,我给你们打饭去。”
“不,我到食堂去吃。”
“周敬病了,反正也得打饭。你就在屋里等着吧!”说完,她拿盆拿碗准备打
饭。
让她给我打饭,多不好意思,我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徐医生是个爽快人,好像早就认识我而且非常熟悉似的:“好吧,我用这个盆
打汤,你拿那个盆打饭。还有一个碗,用它打菜,也给你。好了,咱们走吧!”
在打饭的路上,我问徐医生:“你和周敬怎么这么熟呀?”
她说:“你从朝鲜走了时间不长, 我就调到传染病院和周敬住在一个屋里。回
国以后还住在一起。我们俩好得就像一个人一样。买了烧鸡,她专吃鸡大腿儿,我
专吃鸡脖子,哈哈……哎,我说大曹,周敬这次病了和往常不一样,情绪不好。你
们快结婚吧!”
“我们还没有商量呢!”
“她就要退团了,情绪不高,你们结了婚,对她也是个安慰嘛!”
“好,我们商量商量!”
徐医生这个人非常热情,帮我和周敬打了饭,又帮我找了招待所。
两天以后,周敬的身体逐渐恢复,但很虚弱,我们改为1958年放暑假的时候结
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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