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
医生们看完腹部受伤的病人之后,在哪儿开病例讨论会呢?意见不一。有的说
在山上的树林里,那里空气新鲜,阳光充足,不担心暴露目标,还可以看飞机在空
中盘旋、俯冲、扫射、投弹等各项表演。有的则认为,在外面开会思想不易集中,
而且很冷,在房子里开会暖和。院长采纳了后一种意见,在房子里开。
在山沟深处的一所草房子里,参加会的有院长,各位医生,还有我、周敬和护
士长孙万钧。大家坐定之后,院长说:
“这位伤员大家都看了,病情很重,需要妥善处理。可我们的条件很差。究竟
如何处理才好,大家谈谈自己的看法。下面,先请主管医生张来其同志报告一下病
情。”
张医生很谦虚。他说:“这位病人,同志们都检查过了。我有哪些地方检查不
到,或处理不当,或者讲错了,请大家纠正。”接着,他介绍病例:
“患者,男,23岁,副排长。三天前,部队向无名高地冲锋的时候被敌人的炮
弹炸伤了两处。一处在脐右侧三公分处,伤口比较小,一公分左右。一处在左侧腰
部,伤口较大,约三公分。这两处都有进口没有出口,看来弹片还在腹腔里。病人
贫血不严重,但高烧,体温三十九度五。脉搏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精神不好,迷迷
糊糊的,给什么都不吃。腹部有些胀气。全腹肌肉紧张,有弥漫性压痛。肠鸣音减
弱。我诊断是:腹部炸伤,继发弥漫性腹膜炎,可能发生了败血症。鉴于我们医院
的条件有限不能做手术,我的意见是赶快转回国内治疗。”
张医生刚说完,赵诚医生抢着发言:“我不同意张大嘴的意见( 多没礼貌!院
长瞪了他一眼) 。这病人不是炸伤,是枪伤。大家都看了,右侧腹部的伤口小,左
侧腰部的伤口大,而且都比较圆。显然这是枪弹打的贯通伤。若是炸伤,伤口应当
是不规则的。现在病人发生了腹膜炎,说明肠管被打穿了,应该马上手术!”
李秀燕紧跟着赵诚发言:“我同意赵医生的意见,是枪伤,不是炸伤。应该立
即做手术。”
张来其不服气,翻了一下白眼:“你们俩真是一唱一合呀!伤票上明明填的是
炸伤嘛!难道人家前方的卫生人员不比你们清楚?”
院长见赵诚和张来其的意见不一,就从中和稀泥。他说:“其实呀,战场上,
枪声、炮声响作一团,谁也分不清楚。是枪伤还是炸伤,咱们暂且不去管它,根据
病人的具体情况,看看怎么办吧?”
赵诚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说:“枪伤和炸伤处理起来不一样嘛!枪伤的子弹
从病人的腹部进去从的腰部出来了,就不需要取弹头。如是炸伤,弹片在腹腔里,
就需要马上手术。”
袁医生出面调解两个人的矛盾,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说:“不管枪伤也好炸伤
也好,都需要手术。因为病人已经发生了腹膜炎,说明肠管很可能被打破了。肠管
破了不做手术,病情会越来越重,用不了多长时间病人就会因为感染性休克而死亡。
我的意见是赶紧做手术。”
谢医生不同意手术,她说:“我们医院被飞机烧了以后,手术器械和手术敷料
全没了。拿什么做手术?再说,消毒设备和照明设备都没有,总不能像老百姓劁猪
那样,将病人按在地上,既不消毒也不麻醉就用刀子割吧!我同意张医生的意见,
赶紧把病人送回国去。”
医生们发言完了,院长问周敬:“小周,谈谈你的意见!”
周敬连忙摇头:“没意见,我是跟着学习的。”
“你呢?”院长问我,“你和医生们在一起呆得时间长了。听听你的意见。”
我说:“我同意袁医生的意见。病人不做手术肯定是要死的。与其让病人伸着
脖子等死,不如马上手术,把打破的肠子缝上。这样,病人还有活的希望。没有手
术器械,就用老百姓的刀子、剪子。只要病人不死,等转回国去以后再进一步处理。”
谢医生斜了我一眼:“小曹的意见纯粹是胡闹。照你说的那样做手术,不等手
术做完,病人就给折腾死了,那还行?”
最后,院长下结论了。他说:“大家的意见都很好。我看这样吧,咱们做两手
准备。一,尽量想办法把伤员转回国去。护士长,你马上派两个人到兵站去,跟他
们说说,叫他们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派车来把伤病员转走。多来几辆更好,实在没有
一辆也行,先把重伤员转走。二,我们还要做转不走的准备。转不走今天晚上就得
手术,伤员的病情不允许我们再拖了。没有手术器械怎么办?袁医生和小曹到大馆
镇去一趟,从被烧的灰堆里找找烧坏了的器械,其中肯定有能用的。谢医生、周医
生、李医生,你们几个人扯些布作敷料,用笼屉蒸一蒸。再把蔡二虎他们找来,收
拾一间手术室。对了,病人腹腔有感染,我们连青霉素都没有,只好用磺胺抗感染
了。另外,告诉新来的看护员,一定要把病人护理好。就这样办吧!”
院长决定之后,我们分头行动起来。护士长派毕鸿君和王定远到兵站去要车,
谢医生他们在家准备手术室,我和袁医生两个人跑到大馆镇,找到被烧坏的汽车残
骸,从残骸里找到几把手术刀子、手术剪子和止血钳子。
我和袁医生返回明洞里沟口时,已是日落西山了。我们模模糊糊地看到木房子
旁有群人围着一辆汽车。走近一看,原来是穆院长领着人们正往车上抬伤员,毕鸿
君和王定远在车上接伤员。我心里说:“毕鸿君和王定远真行,把汽车弄来了。”
我和袁医生紧走了几步,抢上去和同志们一起往车上抬伤员。毕鸿君看到我和袁医
生来了,他一边接担架一边说:“晓刚,袁医生,我和志远回国送伤员了。你们买
东西不?我给你们捎着买回来。”
袁医生没吭气。我呢,总觉得毕鸿君办事不牢靠,说:“不买。”
“不买?”毕鸿君启发我,“你不买牙刷?牙粉?肥皂?”
“不买。”
“你是不是怕花钱哪?没关系,没钱我给你垫上。”
我讨厌他这种人,说:“谢谢你,你说的这些我都有。”
“咳!”他没奈何地摇摇头,转过脸去问袁医生,“袁医生,你不是经常给家
里寄钱吗?你把钱给我,我回去帮你寄,好吗?”
袁医生说:“出国前,我刚把钱寄走了。”
院长烦了:“毕鸿君,别叨叨了。快把伤员安排好,早点儿开车!”
院长一句话,说得毕鸿君老实了。他和王定远把抬上去的腹部受伤的重伤员安
排好。这时朴姬顺和几位朝鲜族看护员把三位烧伤病人扶来了。我们又把他们安排
在车上。毕鸿君对朴姬顺说:“小朴,我回国送伤员了。你们女同志捎东西不?香
皂?手绢儿?小镜子?”
朴姬顺说:“替我们买几包手纸吧!多买点儿,买十包。不,买十五包。”
毕鸿君说:“拉屎擦屁股,干吗要那么多手纸?”
朴姬顺她们都是没结婚的姑娘,没人理他。毕鸿君忽然明白了,一拍脑门儿:
“啊,知道了知道了。好,掏钱吧!”
朴姬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万元的人民币,提着脚递给了车上的毕鸿君。毕鸿
君接过票子在手心里甩了甩,“五万不够,再拿五万!”
朴姬顺撅着嘴说:“好家伙,有那么贵的手纸呀?十万元。”
“回来再算账嘛!多退少补。我又不要你们的。”
朴姬顺没法,又递给毕鸿君五万元。这时,罗峰又领来几位较轻的伤员。因为
车上的重伤员需要平躺着,装不了太多,罗峰领来的伤员只上了两个人就没地方了。
我问院长:“那两位裹着白布的烈士怎么办?”
院长说:“以后再说吧!天气冷,臭不了。”
王定远和毕鸿君把车上的伤员一个一个地安置好。院长又嘱咐了他们几句,叫
他们多注意重伤员。一切安排妥当以后,院长向汽车司机一挥手:“开车吧!”
司机在汽车的前面把摇把插进发动机里狠摇了两下。汽车“突突突”地发动起
来,车身都有些震动。司机跳上驾驶室,一按喇叭,“笛笛!”汽车“呜呜”地向
着大馆方向,向着祖国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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