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
这次战役中,伤员一批一批地下来,我们给了初步治疗之后,又一批一批地转
回国去。我们一连在明洞里收转了二百多名伤员。二连在龟城收了一百多。当然,
其它地区的医院一定也收了不少。伤员中,有轻伤,有重伤。有的重伤员刚下来不
久就死了。掩埋烈士的工作可费大劲儿了。地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用大镐凿半天才
凿出一尺来深的浅坑,把尸体放进去,用硬坷垃堆在上面。虽然坟头上也插了牌子,
因为没有软土,插不结实。这些烈士们以后的情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第二次战役是在我们前面不远的清川江以北地区打响的。我军主力向敌人发起
了猛烈的围歼战,歼灭了李承晚伪军两个师和美国军队的一部分。敌人见势不妙,
调头向南逃窜。我军像赶鸭子一样乘胜追击,于12月5 日收复平壤。战役至12月24
日结束,共歼敌三万六千余人,收复了“三八线”以北的广大地区,粉碎了敌人的
进攻,扭转了战局。
由于美国军队和李承晚的军队不断向南逃窜,战线不断向南推移。我们医院跟
在战斗部队后面也不断向前转移而未能展开工作。从1951年1 月至5 月,我们一直
在行军,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了四个月。到五月份第五次战役结束的时候,我
们驻扎在“三八线”上的著名城市开城以北五十公里的兔山待命。下面,我将谈谈
这段行军的情况。
一九五一年一月的一个黄昏,月亮虽未升起,地上的白雪却把明洞里沟口的木
房子映得清清楚楚。
大家在房子前整好队伍,准备向前方转移。同志们背着挎包,披着大衣,在听
教导员做行军前的动员讲话。他站在房子的台阶上大声讲道:
“同志们!炮声在隆隆地响着!任务在等待着我们!英雄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
士,在胜利前进……”
教导员讲了没几句就把人们逗笑了。他哪像讲话呢,倒像吟诗。谁都知道,他
是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土八路。当管理员的时候爱说爱闹,自从当上了教导员以
后,变得严肃起来了。不知道他从哪里学了这么两句词儿,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是
味儿了。
“笑什么!有啥好笑的?”他文绉绉的劲头立即消失了,“他妈的,别看美国
鬼子的鼻子高、个头大,就是不经打。第一次战役他吃了亏,还以为是朝鲜人民军
打的呢!第二次战役,他觉得不对味儿,人民军哪有这么大的冲劲儿呀?后来一看,
闹了半天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呀!这下子可把他们吓毛了,扭头就往回跑。我们的部
队是穷追不舍呀!战斗部队离我们越来越远。上级命令我们紧跟着部队往前转移!”
“报告!毕鸿君和王定远还没有回来,怎么办?是不是留下两个人等他们?”
孙万钧在队列里问。
“不等了。他们走了一个多月到现在还不回来,恐怕回不来了。”
“报告!”我说,“不可能。毕鸿君不回来,王定远肯定要回来。我了解他。
让我和朱斌志留下来等他吧!”
“不行。部队一转移,留下你们俩,恐怕你们也难找到部队。在国外,人生地
不熟,掉了队怎么办?好了,别说了。”
教导员问院长还有什么要说的,院长摆了摆手。教导员向前一挥手,说:“出
发!”
天渐渐黑了。两侧的山峦模糊不清。借助天上的繁星和地上的白雪可以清楚地
看出同志们的身影和地上的道路。路上的积雪被人走车轧已经光滑得像溜冰场,稍
不小心就会摔个四脚朝天,半天爬不起来,弄不好后脑勺儿还得摔个大包。同志们
走起路来,就像小脚女人扭秧歌。
不但要注意脚下,还得听着天上“值夜班”的飞机。夜间飞机比白天少,飞得
比较高。它们的任务主要是摧毁地上跑着的汽车。当然,如果发现行军部队也不会
放过的。
汽车司机同志们比我们步行人员要困难得多,危险得多。汽车在溜冰场样的公
路上行驶随时都有发生车祸的危险。尤其在悬崖峭壁上行驶,一不小心就会滑入路
旁的万丈深谷,摔个车碎人亡。为了减少事故,司机在车轮上缠上防滑的铁链子。
汽车跑起来铁链子“嚓嚓”作响,显得非常笨重。怕飞机发现,他们不敢打开大灯
开足马力快跑。他们的耳朵,要像机警的老鼠一样,在轰鸣的汽车马达声中倾听着
空中的飞机声音。他们的眼睛,要像猫一样锐敏地观察着道路上的情况。听不到飞
机的时候,他们用小灯照明,汽车跑得快一些。一旦听到飞机声,就不得不把小灯
也关掉,靠一双眼睛摸着黑,像蜗牛一样在黑暗中爬行。靠爬行什么时候才能到达
目的地呀?他们心急如焚,一旦听不到飞机就想打开大灯抢路快跑。可是,常常就
在刚一开灯的时刻被空中“值班”的飞机发现而遭到轰炸和扫射。在这样艰苦的环
境中完成繁重的运输任务是多么不容易呀!
在行军队伍里,我走在医生室和护士排的中间。我身前是周敬、李秀燕,再往
前是谢医生和其他医生。队伍的最前面是院首长。我身后是孙万钧、罗大个子和护
士排的其他同志,再往后是警卫通信班、炊事班等单位。我们离开明洞里走了不多
远,月亮从东方升起。月光和白雪照亮了繁忙的大马路。马路上,汽车穿梭,人来
人往。汽车不时地从我们身边闪过。马达的“隆隆”声,喇叭的“笛笛”声,还有
防滑链子的“嚓嚓”声,奏出了一部后勤战线上的交响曲。汽车闪过时,从尾部放
出的汽油味儿,许多人讨厌它。尤其是李秀燕,每当汽车从身边驶过时,总是用手
绢儿捂着鼻子,把脑袋扭得老远,说什么讨厌的“汽车屁”。我和她不同,每当汽
车走过的时候,总要深吸几口,欣赏这具有战火硝烟的汽油味儿。战争使得夜间的
公路上特别繁忙,有朝鲜老百姓,人民军,还有中国人民志愿军。人们在为战争的
胜利而奔忙,而奋斗!
我们向南走着,忽听迎面的空中出现了沉重的“嗡嗡”声。李秀燕忽地大叫起
来:“飞机来了,防空!防空!”
飞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加上李秀燕的尖叫声,有些人吓得本能地跑下公路,
趴到路旁的雪地里。多数人在公路上站着没动。因为人们知道,尽管月光照得公路
明亮如洗,在夜间,飞机还是看不清地上的行人。
正巧,迎面走来两位朝鲜人民军军官,听到飞机声音和李秀燕的尖叫声,也跑
到路旁的雪地里趴下了。大概是被敌机打怕了的缘故吧,他们和李秀燕一起大喊了
起来:
“亚包!宾机瓦嗖!宾机瓦嗖!”
李秀燕和人民军军官喊了没几声,飞机到了我们的头顶上。“轰隆”“轰隆”
的发动机声震得人们的耳朵发痒。我抬头望去,飞机两侧一盏红灯一盏绿灯,在天
空中一闪一闪地往北而去。
飞机走了,教导员在公路上“嘟!嘟!”吹了两声哨子:“集合了!集合了!
两边的同志快回来!”
道路两旁趴着的同志,一个个爬起来打打身上的雪,回到公路上。队伍集合好
了之后,教导员生气地说:“听到飞机就跑,像话吗!飞机又不是夜猫子,哪里就
看见你们了!好了,继续前进!”
“报告!还差罗峰同志!”朱斌志向教导员报告。
蔡二虎说:“刚才还在呢!哪儿去了?”
孙万钧用手卷成喇叭筒向路边喊:“罗大个子!……”
孙万钧刚喊了一句,罗峰从雪地里爬起来,像头骆驼似的,一步一步地走回队
伍中来。紧接着,雪地里又站起那两位人民军军官,他俩上路后往北走了。
飞机走了,我们继续向前行进。一辆辆卡车开着小灯在我们身边闪过。一股子
汽油味儿使我兴奋起来。来飞机的时候,那两位朝鲜军官喊了些什么?我很想知道。
我来到朝鲜族姑娘朴姬顺的身边。我一边走一边说:“小朴同志,我想拜您为师,
学几句朝鲜话。”
“汉话,我说不好,互相学习吧!”朴姬顺很客气。
我问:“刚才那两位朝鲜人民军在飞机来的时候喊‘亚包,宾机瓦嗖’是什么
意思?”
朴姬顺说:“‘亚包’就是中国话的‘喂’。打电话的时候中国话说‘喂!喂!
’朝鲜话说‘亚包!亚包!’”
“那‘宾机瓦嗖’呢?”
“‘宾机’就是‘飞机’,‘瓦嗖’是‘来’的意思。‘宾机瓦嗖’就是‘飞
机来啦’。”
正说着“噌”的一声,一辆汽车从我们身边开过去。我问:“这‘汽车’朝鲜
话怎么说?”
“嚓登嚓。”
“什么?!‘嚓登嚓’?为什么叫‘嚓登嚓’呀? ”
许多人见我跟朴姬顺学朝鲜话,一边行军一边围了过来。
朴姬顺向我解释汽车为什么叫‘嚓登嚓’,说:“这‘嚓登嚓’嘛?‘嚓登嚓
’就是‘嚓登嚓’!”
“嚓登嚓就是嚓登嚓”,大家一听哈哈大笑起来。我也笑了。因为地太滑,一
不小心,我脚底下一出溜,身子一趔趄,“哎哟”了一声,差点儿滑倒。
蔡二虎伸手扶住我:“怎么?你一边学朝鲜话还一边耍杂技呀!哈哈……”
正说着,又一辆汽车车梆“咯噔”“咯噔”地响着从我们身边开过去。紧接着
又一辆汽车,车轮子上的防滑链子“嚓嚓”地响着过去了。我灵机一动,对朴姬顺
说:“我明白汽车为什么叫‘嚓登嚓’了,因为汽车跑的时候防滑链子‘嚓嚓’响,
再加上车梆‘咯噔’‘咯噔’的响,既‘嚓嚓’又‘咯噔’,所以就叫‘嚓登嚓’
你说对不?”
我这一解释,大家又笑了。尤其是朴姬顺,笑得比谁都利害,一不小心,只听
“咕咚”一声,她像个小肥猪似地摔倒在地上。我急忙揪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
小朴摔了这一交,逗得大家又笑了一阵子。小朴也跟着笑了。
我们一边走一边学朝鲜话。我问:“中国话的‘有’朝鲜话怎么说?”
“以嗖。”
“‘没有’怎么说?”
“喔不嗖。”
“‘不知道’怎么说?”
“摩拉!”小朴一边说“摩拉”一边摇头表示没有,逗得大家又是一阵笑声。
蔡二虎问:“‘同志’两个字怎么说?”
没等朴姬顺回答,朱斌志抢着说:“到朝鲜一个多月了,你连同志两个字都不
会说。我告诉你,叫‘道木’。”
一路上,同志们有说有笑,非常热闹,非常高兴。
路上,汽车仍在不时地从身边驶过,行人却逐渐减少。午夜时分,月亮高悬在
中天。我们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处。路旁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朝鲜老大爷和几个朝鲜
妇女,大概是走累了,坐着休息。教导员说:“咱们也休息。”他吹了一声哨子,
说:“向后传,原地休息!”
我们刚坐下,从岔路上走来两名志愿军战士,见我们在地上坐着,走过来问我
们:“劳驾,请问,刚才有辆汽车,汽车上坐着几位同志,上哪个方向去了?”
我们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俩见我们不知道,就去问朝鲜老大爷。
“阿爸吉!”
老大爷站起来答应:“耶!”
两位志愿军战士连比划带说地问:“刚才有个‘嚓登嚓’,上面坐着几个‘道
木’,哪边去了‘以嗖’?”
老大爷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摩拉!”
这两位志愿军同志说的中朝两种语言相结合的话,真是妙极了!逗得大家笑了
好大一阵子。
休息十分钟之后,我们继续赶路了。天亮前,我们要赶到龟城和二连会合,然
后再继续前进。
月亮走,星在移,汽车在跑,我们在公路上有说有笑地往前走。一辆辆汽车从
我们身边开过去。我们身后又开来一辆大卡车,车上坐着几个人,开着大灯驶过来。
这时,空中出现了飞机的声音。汽车灯还亮着,人们紧张地喊起来:
“快关灯!快关灯!”
“飞机来了!快关灯!”
大概是汽车发动机声音太大的缘故,司机没能听到我们的喊声。飞机的声音越
来越大,汽车的灯光越来越近,大家的喊声越来越急。向来不爱讲话的罗大个子竟
然骂人了:“快闭灯呀!他妈的,你耳朵聋啦!”
罗大个子拼命一喊,卡车上坐着的人听到了,急忙敲打驾驶室的顶棚,司机把
灯一关,汽车摸着黑在公路上缓慢爬行。飞机失去了目标,无可奈何地飞走了。汽
车开过来后,罗峰冲着汽车骂道:
“他妈的,不要命了!飞机来了为什么不关灯?”
车上一个人听出是罗峰的声音,高兴地喊道:“大个子!可找到你们啦!”
我一听,兴奋得喊了起来:“王定远!”
王定远高兴得急忙敲打驾驶室的顶棚:“停车!停车!我要下车!”
车停了。王定远从卡车上跳下来,走到驾驶室门前向司机告别:“多谢了,司
机同志。”
“不客气。”司机从驾驶室里伸出头来问车上的人:“还有下车的没有?”
“没有了。”车上的人回答。
司机把小灯一开,一踩油门儿,汽车向前开走了。
王定远回来了,大家围了上来。我高兴地向他胸前擂了一拳:“你真行,怎么
坐着汽车回来了?”
王定远说:“我在宽甸等了两天,见有开往大馆兵站送粮食的汽车,就搭车入
朝了。到大馆以后,听说咱们医院出发了。我又爬上了刚才这辆给前方送压缩饼干
的车追你们来了。我想,如果见不到你们,我就到龟城和二连同志们一起走。”
“毕鸿君呢?”孙万钧问。
“别提啦!跑他娘的了。要不是他,我早就回来了。”
“怎么回事?”
王定远刚要说,院长和教导员过来了。王定远忙向院长、教导员敬礼:“报告
院长,我回来了!”
“毕鸿君怎么没回来?”
“他开小差了。”
教导员说:“毕鸿君这小子,早就不地道。当初送伤员的时候就不该派他去!”
孙万钧不服气:“谁知道他会开小差呀!要是知道尿炕,早在筛子里睡觉了!”
“怎么不知道?四九年冬天在杏园堡的时候他就开过小差,还偷了朱斌志小孩
儿的帽子和王司药的皮鞋。你忘啦?”
院长见教导员和护士长争起来了,忙说:“算了算了,别说了。跑就跑了吧!
干革命, 有这种人不多,没这种人不少。咱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王定远说:“向首长汇报一个情况。毕鸿君逃跑之前到连山关留守处去了一趟。
他跟管库房的同志说咱们入朝时候的东西都烧了,同志们托他回留守处拿东西。留
守处的同志信以为真,打开门让他进了库房。结果呢,他把咱们存放的东西可拿走
了不少。”
朴姬顺说:“那,他把我托他买手纸的钱也带走啦?”
“那还不带走!幸亏袁医生没托他往家里寄钱,要不,袁医生的钱也得让他给
骗了。”
朴姬顺后悔地说:“这个人,真坏!我们的手纸不够用可怎么办哪?”
“不要紧,我替你们买了。”王定远从挎包里把手纸拿出来送给她。
“谢谢你,你真好!”
院长对大家说:“好了,同志们,有话以后慢慢说!咱们继续行军,天亮前一
定赶到二连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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