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
和二连的同志们会合以后,二连的负责医生娄永发同志,向穆院长和侯教导员
汇报了他在龟城地区领导二连同志们完成任务的情况。院长和教导员对他的工作非
常满意,表扬他精明强干,有魄力,有办法。说他虽是一位大学毕业不久的候补党
员,却像正式党员一样在艰苦的环境下完成了任务。并告诉他,以后,一连和二连
在一起一同跟着战斗部队往前走。
会合后的第二天,我们又出发了。向南顺着公路走泰川,过宁边,我们连续走
了两个夜晚。
朝鲜北部全是山地。山高谷深,道路崎岖,很是难走。冰雪路滑,不时有人摔
倒在地。行人尚且如此,汽车司机要想完成任务,其艰难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这天夜里,离开宁边,向价川行进。开始的时候,公路沿着山间小溪行走,以
后离开小溪走上山坡,时而拐进山坳,时而在悬崖峭壁上盘旋。每到转弯处都有一
个写着“S ”的路标牌,而悬崖处的路标则是个“!”。
天不作美,这天阴着天,刮着刺骨的寒风,还稀稀落落地下着小雪。人们把大
衣紧紧裹在身上,把棉帽脸儿放下来系在下巴上。寒风把雪花打成碎渣儿甩在人们
的肩上,衣领上,帽子上,还粘在人们的眉毛上。人们呼出的水蒸汽凝结在嘴边的
帽脸儿上,像长了胡子一样。白眉毛,白胡子,不论男女,都变成七八十岁的老头
儿了。同志们互相望着,觉得又好玩儿又好笑。
这天行军最糟糕的是冰冻的路面上又撒了一层小雪,滑得要命。人们不得不聚
精会神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提着心吊着胆,稍不留神就来个仰八脚。你
听吧,只要队伍里发出一阵笑声,准是有人滑倒了。
我前面走着的三位女同志更有意思。谢医生怕摔倒,撅了根树枝当拐棍儿,走
起路来活像个老太太。李秀燕怕丑,硬是不拄棍儿。可她胆子小,走起来左一歪右
一扭,像踩钢丝的杂技演员。尽管她特别谨慎,还是摔了个大面朝天。最后,还得
赵诚挽着她的胳膊扶着她往前走。周敬和她俩不同,一不拄拐,二不用人扶,走起
来还蛮利索,虽说有时也滑个趔趄,可晃两晃就没事了。她那矫健的身影充满了青
春活力,给人以健康的美感。
夜幕中行军,加上刮风下雪。对汽车司机来说,无疑是极大不利。可对空中的
飞机来说,则更为不利。在云层上面飞,看不见地上的灯光和目标。在云层下面飞,
又怕撞在山头上。因此,这天夜里听不到一点飞机的声音。这下子可把司机老兄们
给乐坏了。他们把大灯一开,路面照得贼亮贼亮的。他们加大油门儿,开足马力,
疯了似地驾着汽车在公路上飞跑。强烈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防滑链子轧下来的
冰雪甩在人们身上。汽车一过,同志们不得不遮着眼扭着身子躲避猛开猛冲的汽车。
有的同志骂他们:“他妈的,开这么快!抢棺材呀!”
一辆辆汽车撕开夜幕飞奔着驶向前方,还有一辆辆汽车从前方回来。汽车灯光
照亮了山坡,照亮了树木和路标,也照亮了公路上的行人。
迎面一辆汽车像脱了缰的野马,瞪着两只发着白光的大眼睛,横冲直撞地“呜
呜”地驶过来。同志们吓得急忙躲闪。汽车“刷”的一声过去了。就在躲闪汽车的
一刹那,周敬“哎哟”了一声,脚下一滑,坐在地上了。我本能地上前一步,弯腰
去扶她。没等我用力,她一翻身起来了。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的这一举动是多余的。
本来嘛,人家不需要我去搀扶而我去扶人家,人家要是多心怎么办?要是惹得人家
不高兴了,我这脸面往哪儿搁呀?没想到,她不但没恼,反而热情地攥着我的手用
力一握,说:“谢谢!”
我不好意思地说:“谢什么,摔着没有?”
“没事儿!我在大连学滑冰,那交摔得比这利害多了!”
我没话找话,说:“看起来,你的身体可真棒呀!”
她说:“我这人,就是爱动爱玩儿。好,咱们一边走一边说。”
我们俩在一起走着,她说:“我的老家威海,就在海边儿。小时候我常光着脚
丫跟我二哥到沙滩上跑着玩儿。海边上好玩儿极了!涨潮的时候,一排排海浪向沙
滩涌来,又退回去。我们跟着海浪来回跑,可有意思了。每到初一、十五大潮退了
以后我和我二哥去赶海,在海边挖蛤儿,拾海螺,抓螃蟹。螃蟹可好吃呢!你吃过
吗?”
“很遗憾,我从来没见过海。”
“以后有机会到我们老家去!我们老家有山,有水,美极了!”
她高高兴兴无拘无束地和我谈论着,不知不觉公路蜿蜒而上,上到了两山之间
的山口上。过了山口又是一道山沟。部队顺着山沟往下走了一段路。黎明前,我们
住在这道沟里一个叫龙山里的村子里。据老乡说,这一带就是第二次战役打得最激
烈的地区。
我们在龙山里休息了几天。雪停以后,我们随着战线南移继续往前走。
雪后,高山,树木,平地,一派银白。
这天傍晚,我们离开龙山里,沿着公路走出了大山。前面出现了比较低矮的丘
陵地带。我们时而走上小山越过山梁,时而走在宽阔的平地上。黑夜,繁星,白雪,
汽车,行人,有时还有飞机飞过。
部队进入一段开阔地段,路旁闪过废弃的园田、无人的破房、断枝的枯树、封
冻的水井,它们一个个披着白雪,像披麻戴孝一样,十分凄凉。看来这里曾是富庶
的农家村落。战争啊!摧毁了多少幸福的家庭?美国鬼子本来住在大洋彼岸,朝鲜
人民没有伤害他们一根毫毛,他们却偏偏到这万里之外来屠杀无辜的朝鲜人民。我
们新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也没有触动他美国的丝毫利益,他们却要把我们的祖国扼
杀在摇篮里……。
“啊呀!”李秀燕突然惊叫起来,“有死人!雪地里有死人!”
可不是,路左边七八米处的田地里,有一具被积雪覆盖着的尸体。年轻人好奇,
胆大的蔡二虎走出队伍向尸体跑去,紧接着我和朱斌志,还有几位护士同志,也跑
了过去。死者没有穿鞋,俯卧在雪地上。因为天黑又有积雪,看不清他穿的什么衣
服。我用脚碰了碰他,尸体冻得邦邦硬。
蔡二虎说:“是不是咱们的志愿军呀?”朱斌志说:“不是。这次战役咱们是
胜利者,打扫战场的时候不会丢下烈士不管的。”有人说:“会不会是朝鲜人民军
呢?”朱斌志说:“也不会。八成是美国鬼子。他们撤退的时候来不及把尸体运走,
扔下跑了。”王定远说:“我看像老百姓。你们看,他还光着脚呢!”
“哎哟!部队走远了。别看了,快走吧!”蔡二虎喊了一声,我们撇下死尸追
赶上队伍。
在这段开阔地上,我们又见到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战争,就是
这样残酷!
进入丘陵地带以后,道路两旁不时见到直径三米以上的大型炸弹坑,有的坑底
炸出了水。据说,这是敌人的B29 重型轰炸机轰炸公路时扔下的重磅炸弹炸成的。
因为轰炸机都是在高空飞行不能俯冲,命中率不高,炸弹多半落在公路两旁。即使
有的地段遭到破坏,汽车绕个弯子也就过去了,对运输影响不大。最讨厌的是定时
炸弹,大半截儿插进土里,暂时不响,而是等到夜间公路上人来人往的时候才按预
定时间爆炸,讨厌极了。
大约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们走到一个离前面山梁不远的地方,路上停着一
大串儿汽车,足有三四十辆。后面开来的汽车也被迫停下来。停在路上的汽车越来
越多。我们生怕这些汽车被飞机发现把我们也捎带进去,我们在公路边上快速地急
走。
我们在汽车旁边走过的时候,听到汽车司机们的漫骂声:
“他妈的,前面出什么事啦?怎么还不走?”
“听说山梁上发现了定时炸弹。车错不开,和对面开来的车卡住了。”
“怎么不把它弄掉?”
“听说正在挖哩!”
“他妈的,该死的飞机!”
我们往前走着,听到一位司机在喊:“前边弄完了没有?老子等了快一个钟头
了。再不走,老子这台车就赶不到目的地了,非报销了不可。”
另一位司机说:“你喊什么?着急你到前边去挖呀!在这儿喊个什么!”
我们继续往前走。接近山梁的地方,有黑鸦鸦的一群人围在路边。人群中有人
在喊:“快了快了,再刨几镐就出来了。”就听得“哼唷!”“哼唷!”用力刨土
的声音。我本想跑过去看看定时炸弹的样子,这时候从前面传来院长的口令:“跑
步跟上,别掉队!”前面的人跑了起来。我把口令往后传下去后快步跑着追赶前面
的部队。后面的同志也跑了起来。跑过山梁后,见对面公路上也停了一大串儿汽车,
又是一条长龙。
就在我们跑得快要离开汽车长龙的侯时,天空中出现越来越近的飞机嗡嗡声,
大地一闪,突然亮了,贼亮贼亮的,山梁上的树木,路旁边的房子,看得清清楚楚,
连对面同志的鼻子眼睛都能看得见。院长大喊一声:“卧倒!”
我们迅速趴在道路旁边。因为一阵急跑,趴下后我们还直喘粗气。我抬头往天
上一看。嗬!头顶上悬挂着一颗贼亮耀眼的照明弹,在缓缓下降。周围几公里的地
方被照得雪亮雪亮的。随着飞机的飞行,每隔几秒钟就又出现一颗照明弹,在公路
上空排成一串儿,漂亮极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天空中像仙女散花一样出现这么多美
丽的天灯,真是太好玩儿了!
我觉得好玩儿,罗峰可吓坏了。他撒腿就往公路两旁跑。院长喊他:“别跑了!
趴下!”他不听,还是跑。大概他是想,公路上车多、人多、目标大,跑得离公路
越远越安全。这时候李秀燕呢?她没跑,而是紧紧偎在赵诚身上直哆嗦。
照明弹持续时间不长,在我们头顶上的那颗渐渐熄灭了。沿着公路上空的一连
串儿照明弹也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大地又处于一片模糊的黑暗之中。
这时,一位汽车司机笑了:“起来吧同志们!飞机扔照明弹是看不见人的!就
连我们的汽车它也看不清楚。我们太欢迎它扔照明弹了。它把天灯一点,省得我们
开灯了。我们驾起车来就跑。它就是发现了,等它转回来,我们早跑得没影了。”
司机刚说完,飞机又转回来了。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儿的照明弹挂在天上,大
地又亮了。这时候,一架飞机飞过来。只听得半空中“沙沙”作响。那位司机有经
验,他听到“沙沙”声音急忙喊了起来:“炸弹下来了,快卧倒!”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山梁上火光一闪,“轰!”“轰!”两颗炸弹爆炸了。震得我的耳朵“嗡嗡”
直响。幸好,炸弹没有落在公路上,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和车辆损失。照明弹熄灭了。
飞机转了两圈儿飞走了。
飞机这一炸,人们吃惊不小。好长时间,我们才把队伍集合起来。在继续行军
的过程中,我一边走一边想:“司机同志说得对,即使飞机扔照明弹,他们也看不
清地上的目标。不然为什么扔了两颗炸弹就飞走了呢?如果他们能看清公路上停着
那么多车,不把所有汽车炸光了他们是不会走的。”(那时候飞机上还没有红外线
探测装置,否则,一辆汽车也逃不过飞机的眼睛)
我一边琢磨一边走。身后汽车一辆一辆地开过来了。司机同志们真行,终于冒
着生命危险把定时炸弹排除了。
黎明时候,我们越过了冰封的清川江到达价川地区,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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