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再次行军,由价川,经顺川,奔平壤。
太阳刚刚落山,我们出发了。
鲜红的晚霞,深蓝色的远山、初春的微风、宽阔的田野、稀稀落落的村庄,仿
佛使我又回到了故乡华北大平原上,舒服极了。
过了顺川是平原地带。这里没有山,没有丘陵,一抹平川。我想,朝鲜人民共
和国的首都所以叫平壤,大概就是因为它位于这片平原地带的缘故吧!
这次行军,我们发现公路旁边每隔二三里就有一个站岗的志愿军战士,或站,
或坐,或来回走动。我们问他们在干什么?他们说是给汽车报警的。没有飞机的时
候,让司机打开大灯放心大胆地快跑。飞机来了,冲天上“啪”“啪”两枪。司机
听到枪声,把灯一关,慢慢行走。我心想,困难使人长智慧,逼出了这么个保护汽
车的好办法。要是抗美援朝一开始就在所有的公路上都站上这样的警戒哨,不知会
少损失多少汽车哩!
天黑了。汽车开着明亮的大灯不时地从我们身边闪过。前面,一排长长的汽车
队伍从远处开来。明亮的车灯排成了长长的一串,像条火龙在公路上爬行,颇为壮
观。忽然,空中传来飞机的声音。“啪!”“啪!”路旁站岗的打枪了。紧接着远
处哨位上也响起了枪声。车灯像听到了统一的号令,一下子全灭了。等飞机飞过来
的时候,大地已是一片漆黑。飞机无可奈何地只好飞走。飞机走了,路旁站岗的同
志对走过的汽车大声喊道:“同志!开灯吧!没事儿啦!”司机道声谢谢,打开大
灯,加大油门,“呜呜”地快速飞跑起来。后面的司机见前面的车灯亮了,一个接
一个地都打开大灯跑了起来。顿时,这条明亮的火龙又活了,在公路上弯弯曲曲地
欢腾起来。啊!多么美妙的夜景啊!是谁首先想到在公路旁边设置警戒哨的?真该
在功劳簿上给他记一大功。
行军途中路过平壤的情景使我终生难忘。因为平壤是北朝鲜最大的城市,又是
朝鲜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平壤到底是个啥样子?大家都想知道。我们进入平壤北郊
时,见路旁的房屋像朔州等城市那样,完全被夷为平地,成了一片废墟。进入平壤
市区,其街道不算宽,有些和我们的古城保定、大同相似。街道两旁的门脸儿和店
铺的轮廓依稀可见,但都被炸成了颓垣断壁,没有一座完整的建筑。可能是夜间的
缘故,市内静悄悄的。我们顺着平壤的南北大街紧走了一个多钟头才走出了平壤市,
来到大同江边。我们走上大同江桥时,发现大桥早已炸断。没办法,我们又返回桥
头,走下来,从冰冻的江面上走过去。
过了大同江,出了平壤市,我们顺着公路继续往南走,经中和、黄州、奔沙里
院。夜间行军,常常听到一种怪现象,就是飞机在飞的时候,有一种“嗡嗡嗡……
嗵!”“嗡嗡嗡……嗵!”的声音,也就是飞机每飞行一段时间之后出现一次炸弹
爆炸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儿呢?问路旁站岗的同志才知道,原来是飞机沿着公路
方向一边飞一边扔炸弹,不管地上有没有目标,瞎猫碰死耗子,炸着汽车算汽车,
炸着行人算行人,什么也炸不着就算炸弹白扔了。因为飞机驾驶员是闭着眼睛瞎扔
的,很少落在公路上。所以司机同志们根本不理它,照常跑车完成任务。飞机这种
无目标的轰炸,实际上是对我们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的一种无可奈何的表现。
这天夜里,天空黑云密布,既没有月亮,也看不到星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夜虽然黑,对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来说,却是再好不过了。汽车瞪着两只发着白光
的大眼睛,在公路上拼命奔跑。我们的行军队伍也充满了欢快的气氛。有议论飞机
的,有谈论战局的,有思念家乡的,有讲故事的,还有拿人家老婆开玩笑的。赵诚
呢,他不敢拿袁医生的满脸麻子开玩笑,却以张来其医生的大嘴作笑料开心。他故
意问袁医生:
“袁医生,您是老革命了,经得多见得广。您说这世界上什么动物的嘴最大?”
袁医生没想到他是在和张医生开玩笑,认真地回答:“什么动物的嘴最大——,
我看呀,丹顶鹤的嘴最大。”
“不对!”谢医生纠正说,“你说的是嘴长,不是嘴大。要说嘴最大的应该是
蛇。你们想,它能把比它粗好多的老鼠、蛤蟆吞到肚里去。”
李秀燕接着谢医生的话茬说:“其实,蛇没有癞蛤蟆的嘴大。世界上嘴大的动
物是癞蛤蟆!”
“对喽!是癞蛤蟆。不过,癞蛤蟆的嘴还赶不上咱们张医生的嘴大哩!”赵诚
得意得哈哈大笑起来。
张医生恨得直咬牙:“你小子,不是个好东西!狗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来,拐
弯抹角地糟蹋人。”
行军队伍里非常活跃,说说笑笑,非常热闹。突然,迎面传来飞机的声音。路
旁站岗的同志,“啪”“啪”就是两枪。公路上的车灯全都灭了。大地变得一片漆
黑。只听得飞机一边飞一边扔炸弹:“嗡嗡……嗵!”“嗡嗡……嗵!”,声音越
来越近。飞机顺着公路向我们飞来了。我们的队伍开始乱了。有些人不顾一切地猛
劲儿往公路两边跑。教导员大声制止:“别跑!没关系!飞机看不见我们!”跑的
人就是不听。
“嗡嗡嗡……”飞机飞到头顶上了,就听得一阵刺耳的“沙沙”声,教导员大
喊一声:“卧倒!”紧接着公路左边火光一闪“轰”的一声,我的左脸像重重地挨
了一巴掌,身子像被人从左边猛推了一下,我倒在公路上。大土块、小坷垃像下雨
一样从空中“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我的左肩被土块儿砸了一下。这时候,一股子
难闻的火药味儿呛得人透不过气来。我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飞机向北飞去,一边飞一边扔炸弹,越飞越远。
我趴了一会儿,渐渐抬起头来。眼前漆黑一片,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人说话,
静极了。我害怕了。心想,难道人们全都炸死了?
我试着站起来,摸了摸肩膀,没事儿。我又拍了拍身上的土。这时,我看见身
后的孙万钧、蔡二虎、朱斌志和王定远等人,也站了起来。蔡二虎骂骂咧咧地说:
“他妈的,土块子砸在老子的屁股上,真痛!”后面的朝鲜族姑娘们也起来了,惊
得“叽叽喳喳”地乱作一团。再后边,炊事班有人说话了:“好家伙,这么多土,
差点儿把人埋了。”
我身前的周敬和谢医生也起来了。可是李秀燕还趴在地上不动。谢医生蹲下,
扶她坐起来,关心地问:“小李,没事吧?”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李秀燕终于说话了。紧接着所答非所问地说:“我
一点都不怕,什么都不怕,不怕飞机,不怕炸弹。我要前进!奋勇前进!”
她这不是说胡话吗?谢医生摇着她的肩膀问:“小李小李,你怎么啦?”
“没什么。咱们走吧,勇敢地朝前走吧!”
飞机走了,汽车又打开大灯奔跑起来。汽车灯闪过,照见了我们医院的人。公
路上,野地里,有人站着,有人坐着,很是狼狈。教导员吹了两声哨子:“都回来!
都回来!到马路上集合!”
人们乱糟糟地走回公路上,余悸未定,互相谈论着炸弹爆炸的事。教导员又吹
了两声哨子,说:“各单位清点人数,看有没有受伤的。”
“报告,警通班齐了,没有受伤的。”
“炊事班齐了,都很好。”
二连负责医生娄永发从后边的远处喊道:“二连没事儿!人一个不少。”
袁医生结结巴巴地说:“缺少张来其医生。”
孙万钧点了点护士排的人头,说:“罗峰不见了。”
“怎么?!少俩人?快找!”院长着急了。
黑咕隆咚的怎么找呀?这边医生室的同志们向道路两旁喊:“张医生!张来其
同志!”那边护士排的同志们也喊开了:“大个子!你在哪儿呀?”
两边静静的,无人回答。同志们又喊,还是没人回答。教导员拿着他那仅有一
点点儿光亮的手电走下公路,东照照西照照,什么也看不见。正好,迎面一辆汽车
开着大灯过来了。院长走到马路中央,迎着汽车招了招手。汽车“吱”的一声停了。
司机伸出头来问:“上车吗?”
在朝鲜,只要你是志愿军,无论那辆车开过来,只要一招手,汽车准停。院长
说:“谢谢,不搭车。我想借您的手电用用,我们有两位同志不见了。”
“好。”司机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四节电池的大手电,说,“快点儿送回来,
我还赶任务呢。”
“好,谢谢。院长拿着大手电走下公路,在手电筒的照明下,离公路二十多米
的地方,看见一个炸弹坑,周围炸起了一圈土。炸弹坑周围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土块
和土坷垃。院长拿着手电和大家围着炸弹坑转了好几圈儿,也没见到张医生和罗峰
的影子。我心里凉了。心想,我的老同学老战友罗大个子,一定被炸烂了,或被土
埋了。罗大个子是个很不错的同志,老老实实,就是胆子小。前年冬天,我和蔡二
虎、王定远还到他家去过。他有妻子,有儿子,还有父母。他家里人要是知道他死
在了异国他乡,该多难过呀!
“笛笛!”汽车喇叭响了。司机等着要手电。没法,人没找到,手电只好送还
了。院长回到公路上,把手电送还司机,道了谢,汽车开走了。
院长把教导员叫到身边,说:“老侯,天这样黑,一下半下找不到。咱们不能
总呆在这里。这样吧,这里留两个人,等天亮以后好好找一找。其余的同志继续往
前走,天亮前赶到目的地沙里院。你看怎么样?”
“好,我同意。那就让我留下吧!”教导员说。
我说:“我也留下。我和罗峰是一起参军的。”
朱斌志说:“我也留下。”
“好吧。你们三个留下。我们到沙里院以后派人在路边等你们。”
教导员说:“好,就这样定了。你带着同志们走吧!”
院长整理好队伍,带着同志们走了,留下教导员、朱斌志和我。
漆黑的天冷得很,到哪里休息呢?公路右边隐约看见有所房子,到房子那里会
暖和些。
我们进了房子里,把棉帽子戴好,把大衣裹紧,斜靠着墙壁,蜷着身子闭着眼
睛休息。我真佩服教导员,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朱斌志没睡,我问他:
“小朱,你没睡吧?”
“睡不着啊!”
“想什么?”
“我在想,罗峰到底上哪儿去了呢?”
我说:“可能被土埋了吧?”
“不会。炸弹坑离公路十多米,扔炸弹的时候他跑不了那么远。”
“你是说他被炸起来的土块子砸死了?”
“有可能。我想,还有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罗峰这个人,不爱说不爱道,可他心里琢磨事儿。他有他的老主意。他胆子
小,拒马河阻击战时候就开过小差。这次,我怀疑他趁飞机轰炸人们混乱的时候,
跑了。”
“不会吧?要跑他早就跑了,在马路上随便一招手就能截个车,上了汽车就能
回国,逃跑的机会多着呢。他干吗非在这种危险的时刻逃走呢?再说,张医生不是
也没找到吗? ”
“不信咱们天亮以后看吧!如果他真的牺牲了,不会找不到。”
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睡着了。
我们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我们从房子出来一看,哎呀!张医生就趴在离公
路边不远的地方。他的脑袋被一个炸起来的冻土块子砸瘪了。我们跑过去把他翻过
来的时候,他的身子早已冻僵了。我们在四周转了好几圈儿,也没有见到罗峰的影
子。教导员说:“咱们先把张来其同志埋了吧!”
“埋在哪儿呀?”我和王定远问。
“就埋在这炸弹坑里吧!省得另外刨坑了。”
我们三个人抬胳膊抬腿,把张来其同志抬到了炸弹坑里。朱斌志从破房子里找
来一把破铁锹,铲着炸弹坑边上的松土,把张来其同志埋起来。掩埋后也没插牌子。
张来其同志就这样长眠在异国他乡了。
张来其同志和赵诚一起毕业,参加革命半年多就牺牲了。他嘴大,说话没有赵
诚利索,常受赵诚的奚落。牺牲前还因嘴大被赵诚拿来当笑料耍笑了一番。想不到
转眼的工夫就和我们永别了,太令人伤心了。可是,使我们更伤心的是找不到罗大
个子!
埋完张医生,侯教导员说:“我们走吧!赶部队去。”
我说:“罗峰没找到怎么走?”
教导员说:“找了半天没有他,还往哪里去找呀?别找了,我们还是赶紧找部
队去吧!”
朱斌志问教导员:“找不到他,我们怎么向罗峰的爹娘交代呀?”
“就说他在炸弹爆炸的时候牺牲了。”
“如果他没死,活着跑回家了,怎么办?”
教导员想了想说:“按烈士向地方政府和家属报告。如实说明情况,就说炸弹
爆炸以后,我们找了半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失踪了。”
就这样,罗峰的名字上了烈士花名册。不过,后面有个注解:被炸后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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