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二
我们依依地惜别了张来其的墓地赶部队了。白天，人少目标小，我们三个人每
人用树枝野草编了个草帽戴在头上。飞机来了，我们在公路旁边一蹲，很安全。没
多久，我们赶到了沙里院。沙里院是北朝鲜的一座重要城市，和朔州一样，也被炸
平了。在沙里院的十字路口，李文书等着我们。他领着我们离开沙里院往东朝瑞兴
方向走了十来里。这里山多了，越过一个小山丘，我们拐进一道山沟里，到了我们
医院的宿营地。
赶到部队宿营地，在一所草房子里，我们见到了院长。教导员向院长汇报了埋
葬张来其同志和寻找罗峰的情况。院长听了伤感不已。
大家正在伤感之际，谢医生喘着粗气闯了进来。院长问她：“出什么事啦，这
么风风火火的？”
“李秀燕疯了！”
“什么？李秀燕疯了？怎么回事？”
谢医生说：“夜间行军的时候，小李就一直闷着头不说话。住下以后，我和周
敬都睡了，她不睡，坐在一边对着小镜子梳头，梳呀梳呀，梳个没完。我和周敬催
她躺下，她也不理，头不梳了就拿着镜子反复照，一边照一边嘿嘿笑，笑得怕人。
我们觉得不对劲儿，起来夺她的镜子。她把镜子‘啪’的一摔，接着就呜呜地哭起
来了，一边哭一边喊叫。院长，快看看去吧！”
教导员问：“赵诚知道不知道？把他也找去。”
“赵医生已经去了。”
院长说：“好，老侯，咱们去吧！”
我和朱斌志跟着院长、教导员和谢医生，走过农田向谢医生她们住的房子走去。
还没有走到房子跟前，就听得李秀燕在房子里扯着嗓子喊叫：
“飞机！飞机！我，我不怕！我不怕……”
“别嚷了，李医生，歇歇吧！”周敬在劝她。
“你们放开我，让我出去！我要死了！”
“秀燕，秀燕，你坐下。你看我是谁呀？我是赵诚。”
“你是乌龟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我们和院长一起进了草房子，见李秀燕光着脚，蓬乱着头发，一蹿一蹿地要往
外走，嘴角上满是唾沫，两眼直愣愣的。周敬和赵诚拽都拽不住。
我们几个人上去扶住她，让她坐下。她哪里肯坐？还是一个劲儿地乱蹿，嘴里
大声喊叫：
“我要飞机！我要飞，飞呀！飞呀……”
“小李小李，别喊了！你看我们是谁？”院长和蔼地说。
“王八蛋！都是王八蛋！”
“小李小李，安静点儿，你看他，他是赵诚呀！”
“赵诚？嘿嘿！赵诚？谁是赵诚呀？嘿嘿！好玩儿好玩儿，你是赵诚？”李秀
燕瞪着两眼看着院长。
“不，我不是赵诚，我是院长。他是赵诚。”院长指着愁容满面的赵诚说。
“王八蛋！王八蛋！都是王八蛋！”
赵诚难过得一边苦笑一边摇头。他的眼睛湿了。
谢医生皱着眉头说：“怎么办哪？”
“怎么办？”李秀燕听到了，“消灭他！通通消灭他！哈哈！流血啦！我下边
流血啦！”
谢医生往下一看：“哎呀！小李来例假了。”
院长看了说：“没法，只有把她送回国去了。她这样又蹦又跳又喊的，怎么带
着她行军哪？”
教导员说：“怎么送她走呀？”
院长说：“派两名朝鲜族女同志送她回去。你帮她们在公路上截辆汽车，回国
以后就好办了。”
教导员点点头，说：“只好这样了。”
这天夜里，在我们出发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李秀燕被送回国去了。至于说，李
秀燕以后的情形如何？就不知道了。赵诚也不知道。他也不想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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