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
抗美援朝开始以后,我军向敌人连续发动了五次战役,将敌人打回到“三八线”
附近。到一九五一年五月二十一日最后一次战役结束的时候,我军共歼灭敌人二十
三万人,迫使美军接受了停战谈判。从此,朝鲜战争进入了边打边谈,又谈又打,
以打促谈的交织局面。
在这几次战役过程中,我们医院在大馆的明洞里完成了收转第二次战役的伤员
任务之后,一直跟随战斗部队不断行军转移,停停走走,走走停停,随时准备展开
工作。可能因为我军伤亡比较少,多数伤员已经运回国内,或由其他兄弟医院完成
了收转任务,在以后的几次战役中,我们一直在行军,未能接收伤病员。我们从明
洞里出发,先后经龟城、泰川、宁边、价川、顺川、平壤、中和、黄州、沙里院、
瑞兴,最后经过平山到达离“三八线”不远的兔山驻扎下来。
我们住在兔山北面的一道山沟里,已是五月份了。这里风景秀丽,气候宜人。
两侧的山峦郁郁葱葱,有许多高大的松树。山沟中一溪山水从山沟深处流出,穿过
农田,流过农舍,向沟外流去。我们在山上的松林中开会、学习,十分安全;在小
溪旁散步、谈笑,更是无限惬意。
五月份了,天气转暖。可是,我们还穿着冬天发的棉袄棉裤。有什么办法呢?
没办法,战线向前推进得太快,后勤运输线拉得越来越长,加上飞机的轰炸和破坏,
我们的单军装一直没能运上来。车到山前必有路,人不能让尿憋死,穿棉衣热怎么
办?我们就把棉衣撕开,把棉花全都掏出来,这样棉衣就变成夹衣了。
这天,我和袁医生、赵医生在我们住的草房子里拆棉袄。我把棉袄里的棉花掏
完后,帮着袁医生拆开棉袄的衣缝。他用两只手把衣缝向两边扯着,我用小刀帮他
把线割断。袁医生叹了口气:“咳!这单衣什么时候才能发下来呀?”
赵医生一边掏棉花一边说:“兔山附近的兵站不是被飞机炸了吗?等着吧,什
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发。”
袁医生说:“自从兔山附近配备了高射炮以后,飞机飞得高多了,不像咱们刚
入朝时候那样,飞机钻山沟抓人们的帽子。”
我说:“看来飞机还是怕高射炮。”
赵医生说:“光靠高射炮不行。什么时候能看到咱们自己的飞机就好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教导员的声音:“别着急嘛!总会有那一天的。”教导员一
手端着一个纸盒子,一手拿着三顶帽子,进来了。
“发衣服吗,教导员?”我高兴地问。
“发衣服?等着吧!先给你们发帽子。来!给你一顶,给你一顶,也给你一顶。
你们戴上试试。”他把帽子扔给我们。
袁医生把帽子戴在头上,不大不小正合适。赵医生的帽子戴着小一点,还能戴。
可我的帽子,左戴右戴怎么也戴不上。我说:“教导员,帽子太小。给我换一顶大
的吧!”
“到哪儿去换呀?兔山的兵站炸了,剩下的帽子都是三号的。”
“我这一号脑袋戴三号帽子怎么行?”
“凑合着戴吧!顶在脑袋上就算有帽子了。要换,等以后发单衣的时候再说吧!”
我指着教导员手里的纸盒子说:“那是什么?不是单衣吗?”
“不是单衣。”教导员把盒子打开说,“让你们开开眼吧,保准你们没见过。”
他拿出两块十来公分长,七八公分宽,暗褐色像小木块儿样的东西,递给赵医生。
袁医生伸手抓了两块儿。我从盒子里拿出一块儿左看右看不认识,问:
“教导员,这是啥玩艺儿?”
“压缩饼干。”
“怎么吃?”
“咬着吃。”
“好吃吗?”
“你尝尝呀!”
我把压缩饼干放进嘴里一咬:“哎哟!这么硬呀?咬不动!”
“慢点儿,一点儿一点儿地啃,又香又甜。”
袁医生牙口好,“嘎巴!”咬下一块儿,接着就“咯吱”“咯吱”地嚼起来,
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好吃,好吃。”
赵医生也啃下一块儿来,一边嚼一边品尝。
我的牙不好,啃了半天啃了一小角儿。我说:“这玩艺儿,太硬,吃着真费劲!”
教导员说:“别看吃着费劲,战士们能吃到这玩艺儿就不错了。这是祖国人民
为我们设计的。抗美援朝刚开始的时候,战士们一把炒面一把雪地坚持作战。那时
候,要有这玩艺儿也就不挨饿了。”
赵诚是个聪明人,他说:“要是放在笼屉里蒸一蒸,是不是会软呢?软了就好
吃了。”
教导员说:“听兵站同志们说,有条件蒸着吃,没条件就啃着吃,怎么吃都行。”
教导员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对我说:“晓刚同志,给你一项政治
任务。”
“什么政治任务?”
教导员掏出的是一本《战士歌曲》,他掀开第一页,指着上面说:“让你教歌,
就教这一首,《志愿军战歌》。”
“你怎么知道我识谱呀?”
教导员笑了:“你不看我是干什么的,我是专门了解每个人的情况做思想工作
的。你有什么能耐,我还不知道!”
“谁告诉你的?”
“谁,孙万钧跟我说的。他说解放前在你们村住过,说你会吹笛子,会拉胡琴,
还男扮女妆演戏,演了个破鞋叫什么葫芦把他娘,真有意思。”
他一提在老家时候的事,我就想起敬珍姐。我伤心地摇了摇头。
“你摇什么头呀?不愿意教呀?这可是政治任务啊!”
“政治任务嘛!不能不接受。”我说,“什么时候教?”
“明天上午,上完政治课以后就教。”
我们正说着,周敬一推门儿:“哟!教导员在。你们有事,我一会儿再来。”
教导员忙说:“没事没事,周医生,进来吧!”
周敬进屋来,说:“我是来看看他们有没有需要洗的衣服。行军这么多天,换
下来的衣服该洗了。”
袁医生说:“谢谢啦,周敬同志。我没有要洗的衣服。”
“你们掏完棉花的棉衣呢?拿给我。”
袁医生说:“我和赵医生的衣服还没弄完呢。弄完以后再说吧!”
“曹医生,你的呢?”她问我。
我急忙把衣服藏在身后,说:“我,我没有。”
“你我我什么呀?我都看见了,快给我!”
“这──”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是感激,还是不好意思?说不清楚。心里热
乎乎的。
她从我手里夺过衣服,举起来笑着说:“我拿走啦!洗完以后还你。”说完,
扭身走了。
教导员望着周敬的背影说:“周敬这同志不错,积极,热情,工作泼辣,有股
子革命干劲儿。”
赵诚说:“人倒是不错,就是长得粗了点儿,胖了点儿,黑了点儿。”
我听了很生气,心里说:“李秀燕倒是长得漂亮。可你不要人家了。”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