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
清晨,太阳从东边的山峦上刚一露头,就微笑着把金色的光辉洒在小溪旁的草
地上。溪中流淌着清澈甘甜的泉水。这泉水从山沟深处流出,弯弯曲曲地漫步在铺
满大小鹅卵石的河道里,轻轻地演奏着甜美而醉人的清泉曲。
医生室里属我起得最早。我背着装有初中课本的挎包,拿着毛巾、肥皂和牙膏
到小溪旁边洗脸。我把挎包放在小溪旁的石头上,蹲下来,打开肥皂盒,低着头洗
脸。泉水拂在脸上,清凉清凉的,真提神儿,把一夜的睡意全都洗光了。我搓了点
儿肥皂,闭着眼抹在脸上。忽然有人在我的背上拍了一下:
“啊哈!又是你。了不起,每天见你在小河边上看书,将来一定能成为一名大
学教授!”
这是李文书的声音。李文书每天拿着美国造的卡宾枪(缴获的)到山沟里面打
松鼠。
我洗去脸上的肥皂,用毛巾擦了擦脸,说:“怎么,又去打松鼠呀?”
“是啊,打松鼠最有意思了。藏在大树后面,瞄准树枝上的松鼠,‘啪’的一
枪,准能打下来。走吧,跟我上山打松鼠去。”
“你去吧,我不去。”
“怎么,你真要当大学教授呀?算了吧!这年头,脑袋掖在裤腰里,说不定哪
天就完蛋了,还看什么书呀?走吧,跟我上山去!”
“不,我不去。”
“你真是个书呆子!”
李文书扛着枪向山沟里走去。
我洗完脸,刷完牙,提着挎包来到山坡下的一簇小树旁边。这里有块方形的大
石头,正好坐着看书。我坐下,放下挎包,从里面掏出《初中代数课本》,翻开多
元一次方程式的练习题。这些题,我都计算过了,经过验算,都对。我像打了胜仗
一样高兴。我觉得我会用代数计算四则应用题了。我忽地想起我在老家上高小的时
候铁锁叔给我出过的一道难题,说“一百马,一百瓦。公马驮仨,母马驮俩,小马
三个驮一个。问多少公马,多少母马,多少小马?”当时我左算右算,怎么也算不
出来。铁锁叔说:“别算了,我告诉你吧!公马二十匹,母马八匹,小马七十二匹。
你算算对不对?”我一合计,正好一百匹马,一百块瓦。我问他是怎么算的。他说
他也不知道,是听老辈的人说的。自那以后,这道难题始终挂在我的心里。现在我
学了代数,心想,这道题我应该能解了。
于是,我开始计算起来,设公马为x,母马为y,小马为z,列方程式如下:
x+y+z=100 ………………①
3 x+2 y+1/3 z=100 ………②
两个方程式,三个未知数,我左算右算怎么也算不出来。我想呀想呀,眼睛都
直了,精力完全集中到了思考之中。
忽然有人“格格格”地笑起来。我定睛一看,周敬站在我身边。她捂着嘴笑了
一阵子,问:“你在想什么?眼珠子一动不动,都傻了!”
我身子从石头上往一边挪了挪,说:“坐下吧,你来得正好,帮我解一道代数
题。”
周敬在我身边坐下。我把一百马一百瓦的试题跟她说了一遍。她非常自信地说
:“这还不好算呀!把三种马分别设为x、y和z。x加y加z等一百,列为第一
个方程式。第二个方程式是3 x加2 y再加三分之一z,也等一百。把两个方程式
联合起来一算,就出来了。”
“我也是这样算的呀,可怎么也得不出结果来。”
“你一定算错了。把笔给我,我来算。”
她算了好大一阵子,叹了一口气:“咳!我也算不出来。”她把笔递给我,说
:“闲着没事儿,费这个脑筋干啥?歇会儿吧!”
“不行。算不出来我心里总放不下。我在想,三个未知数、两个方程式是没法
计算的。如果我们把x,或者把y,假设为零,这样就剩下两个未知数了。剩下两
个未知数就好算了。”
周敬说:“咱们试试看。”
我们俩,你一言,我一语,你勾勾,我画画,最后得出了两组结果:
x=25,y=0 ,z=75
x=0 ,y=40,z=60
进一步,我们又发现z每减少3 个,x相应减少5 个,y增加8 个。最后我们
算出了这道题所有的不同答案。除了以上两组以外,还有四组,即:
x=20,y=8 ,z=72
x=15,y=16,z=69
x=10,y=24,z=66
x=5 ,y=32,z=63
结果算出来以后,周敬高兴地说:“你真行!我真佩服你这股子钻劲儿。我要
是有你这种精神就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那么深情,那么真挚。不知为什么,
我的心砰砰直跳。我说:“我行啥?你才好呢!你帮我洗衣服,帮我……”
她打断我的话:“洗洗衣服算什么?搓搓就完了。对了,我洗衣服那天,孙万
钧和蔡二虎他们听说我洗的是你的衣服,就议论起来了。”
“议论什么?”
“他们说你聪明、老实、爱看书,有钻劲儿。一边夸你一边冲着我笑,说你有
个‘不通气儿’的……‘不通气儿’是怎么回事呀?”
我的天哪!她怎么问这种事呀?一提这事儿我就难过。我这倒霉的婚姻怎好对
人家一个没有结过婚的姑娘说呢?我摇了头,没说话,眼睛却潮湿了。
她看出我的痛苦神态,后悔自己冒失,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问你,是
我不好,又让你难过了。”
我对她说:“你没有什么不好。是我的命不好。本来我和我敬珍姐好,是父母
包办让我和一个比我大六岁的地主家的女人结了婚。结婚以后,我们不是吵就是闹。
为了逃避这个家我才跑出来当了兵。这些事,孙万钧他们都知道。你刚才问的就是
这件事儿。”
我讲的时候,她眼睛眨都不眨地瞪着听,还不时地轻轻点头。听完后她说了一
句同情的话:“你太不幸了!”
我们俩无言地沉默了。是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最后,还是她说话了:“走吧,别在这儿闷着头看书了。光看书不活动会闷出
病来的。咱们顺着小河散散步好吗?”
好吧!我把笔、纸和中学课本装进挎包里,背在肩上。我们俩一起离开山坡向
小溪走去。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