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
我们在兔山呆了几个月。入秋时节,我们接到上级的命令,叫我们配属给一个
战斗师,到前沿执行比明洞里更困难、更艰巨的任务。在这次战役中,我们医院差
点儿当了美国军队的俘虏。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一九五一年秋,为了在和美军进行停战谈判时掌握主动权,我军在朝鲜东线战
场上向敌人发动了猛烈攻击,打下了“三八线”以南的大城市春川,进而又攻占了
春川以南的重镇洪川,并继续向南推进。
为了加强东线战场上的兵力,我军某部调往东线。我们医院奉命配属于该部某
师,跟随战斗部队向东线转移。
这次行军和前几次不同,很少沿着公路走,走的多半是山间小路,走起来比前
几次困难得多。这又是一次长途行军,从兔山出发,走万世桥、加平,奔春川。行
军的全部过程我就不说了。我只想说说我们从万世桥爬山奔加平的情景。
我们出发的那天下午,阴着天。头上的浓云很低很低,既像云又像雾,下着毛
毛雨。人们的衣服潮乎乎的,湿乎乎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脚下的土路又是泥又
是水。泥水粘在鞋底上越沾越厚,走起路来很不方便。我们不得不时常用力把脚甩
一甩,磕一磕,去掉鞋上的泥土。
土路向山前延伸,我们向山脚下前进。尽管天气是压抑的,郁闷的,同志们的
情绪却很高。队伍里有说有笑,非常热闹。因为在这种气候下白天行军,既没有飞
机骚扰,又不像夜间行军那样昏暗寂寞。
队伍里,最高兴的该是朱斌志了。最近,医院领导把他由护士排调到药房做调
剂员工作。他所以高兴是因为管理药品、器材和敷料,对收治伤病员的任务来说太
重要了。他认为把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是领导对他的信任。说老实话,他做这
样的工作再合适不过了。因为护士排里就属他和王定远的文化程度高,而他比王定
远更精明,更细心,还会做诗。同志们都叫他秀才。
朱斌志高兴地赶着一匹黑骡子。骡子的背上左右驮着两只箱子。箱子里装的是
药品、器材和敷料。骡子走在泥水路上的声音不是“咔嗒”“咔嗒”的,而是“吧
唧”“吧唧”的。朱斌志手里拿着小树枝儿,轻轻打在骡子背上,像给骡子挠痒痒
似的。骡子不急不慢地走在队伍里。
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显得越来越高。仰头望去,山腰间一团团白云在飘
动,像面纱一样遮住了峰顶。朱斌志的诗兴来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吟了起
来:
啊!
秋雨绵绵秋水寒,
我赶骡驮上青山。
白纱羞掩峰女面,
只见白云不见山。
“嗬!咱们的秀才又做诗了。”蔡二虎说。
王定远风趣地说:“算了吧!别再湿(诗)了。再湿咱们的衣服就全湿透了。”
孙万钧嘱咐了一句:“小朱啊!眼看就进山了,可得看好你的骡子呀!骡子要
是滑倒了,箱子非摔坏不可。”
“没关系,我是农村出来的,赶牲口还是蛮内行的。”朱斌志非常自信。
说着说着进山了,部队像一条长蛇爬行在山沟里。这山沟既窄又浅,坡度很大。
一条人行小道直达山顶。雨下大了,从山顶上流下的雨水,汇成涓涓细流,从脚下
的小路上淌下。道路越来越陡,越来越滑。头上绵绵细雨,脚下道路泥泞,不时有
人滑倒,粘一身泥。因为山高路滑实在难走,我们走了一个多钟头,才爬到半山腰,
钻进了浓浓的云雾中。云雾随着山风从身边飘过,又湿又冷。这时候,人们的脸上,
雨水和汗水流在一起遮住了眼睛,人们不得不时时用手把水抹去。抬头仰望,浓雾
盖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爬到山顶。同志们一个个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有骂
“鬼天气”的,有摔倒后“嘻嘻”笑的,有喊“加油”的,还有休息一下站着喘粗
气的。骡子上山的蹄子声,朱斌志的吆喝声,树枝在骡子屁股上的抽打声,再加上
同志们的说笑声,汇成了一首向高山进军的进行曲。
“刺溜──”骡子后腿一滑,摔倒了。朱斌志“哎呀!”一声,抢上去,用手
紧紧托住就要从骡子身上滑下来的药箱子。他浑身用力,满脸通红,闭着气,鼓着
腮帮子,一动不敢动。他生怕箱子掉在地上摔坏了。
听到朱斌志的“哎呀”声,我和同志们急忙赶过去,帮他把箱子抬起来,从牲
口背上卸下,放在一边,然后把骡子轰起来。
这里出事了,行军队伍停下来。院长、护士长都走了过来。院长看了看骡子,
又望了望陡斜的山路,说:“这箱子不能再叫骡子驮了,再驮非摔坏不可。这样吧,
护士长,组织人往上抬,每三个人抬一个,一个人在前,两个人在后,累了歇一歇,
一定要把箱子抬上去。”
护士长把护士排的人们叫到一起,分了分工,大家行动起来。年轻力壮的抬箱
子,体力差一点儿的赶着牲口。部队又出发了。同志们克服了下雨天冷、道路泥泞、
负重爬山的困难,天黑的时候,终于到达山顶上。过了山口,下坡的路平坦多了。
我们又把箱子放在骡子背上,继续前进。在山间小路上行军,可把朱斌志给累坏了。
出了大山,走上公路,平坦了。我们进入“三八线”以南,走过加平、春川和
洪川。
“三八线”以南的这些城市,房屋和建筑大都完好,只是早已不见人影。经过
好几天的行军,最后我们到了洪川以南大约十五公里的一个山沟里住下来,展开工
作接收伤病员。这时,已是一九五一年的冬季了。
这道山沟位于南北公路的西侧,呈“乙”字形状,先是往西,然后往北,最后
又向西深去。沟两侧的山比较高,山上有很多树。因为天寒地冻树叶早已凋谢。沟
里虽然散在着许多房子,因为战争,房子的主人早已无影无踪了。沟里很是荒凉。
我们刚住进山沟里,就从前沿战斗师下来一百零四名伤员。这批伤员中,除了
枪伤、炸伤和烧伤以外,还有一些冻伤。绝大多数伤员在前线做了处理,不需更多
的治疗。要紧的是赶快让伤员进入能避风寒的屋子和吃上温暖的饭菜。
我们忙活了一大阵子,把伤员安排到沟里的房子里。没想到,除了重伤员和下
肢受伤不能动的伤员以外,能走动的伤员全都上山防空去了。他们宁肯在山头上受
冻也不呆在房子里。这给我的登记工作带来很大困难。说是来了一百零四名伤员,
可我串房屋、上山头到处寻找,最后只登记了九十六名。到天黑伤员下山吃饭的时
候,我又清查了一遍,还差两名。不知这两名伤员到哪儿去了。
有趣的是伤员中有四名美国鬼子。他们是美军撤退时丢下的。我和谢医生、周
敬去看他们的时候,这些白皮肤、黄头发、高鼻子、蓝眼睛的家伙,像四条丧家犬
一样卧在屋里的地板上,互相偎在一起。
我们进屋后,他们用一双双恐惧的眼睛望着我们。谢医生给他们检查伤情,伸
手向他们要伤票:“把伤票拿出来!”
这四个美国人见谢医生伸手向他们要什么东西,每人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
张纸来交给谢医生。我和周敬凑过去一看,原来是我军散发的传单“俘虏优待证”。
传单是用汉文、英文和朝鲜文三种文字写的,内容是“美军和南朝鲜的士兵们,只
要你们放下武器投降,我们保障你们的人身安全,并给以优待。请将此证妥善保管,
不要遗失。”我们看后都笑了。谢医生说:“毛主席的话说得太好了!帝国主义都
是纸老虎,一点儿不假。大概不少美国士兵身上藏有这种优待证吧!”
谢医生把“优待证”还给他们,用手比划着要看伤票。其中一个鬼子看明白了。
他头一歪,肩一耸,两手一摊,“no,no!”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样子。谢医生知道
他们没有伤票,只好让他们解开衣服给他们检查。这些洋人的皮肤真漂亮,粉红色,
又白又嫩,就是长着很多黄毛。
从美军伤员的房子里出来,我们到另一所房子里巡诊。里面都是我军比较重的
伤员。在谈到美军士兵怀里揣着“优待证”的时候,有位两脚冻伤的副营长对我们
说:“美国兵就是熊,最怕打近仗。咱们所以能像赶鸭子似的把他们赶到‘三八线
’以南这里来,就是咱们猛打猛冲的结果。尤其是咱们的尖刀部队,突破敌人的防
线以后向敌人的背后猛插进去,绕到敌人的后面揍他,他们最害怕了。所以,只要
咱们的部队像尖刀一样猛冲猛打,他们扭头就跑。”
这位副营长讲了一阵子以后,摇摇头,叹了口气,说:“窝囊呀!现在不敢再
往前打了。后勤跟不上,粮食、弹药和食品都运不上来。同志们在阵地上几天几夜
吃不上东西,子弹也得节省着打。可敌人反倒猖狂起来了,猛劲儿地往咱们阵地上
打炮,一打就是成百发、上千发地打。山上的树都让炮弹打光了,石头也打烂了。
我们坚守阵地一动不动,不少同志负了伤,有些同志冻坏了脚。依我看,如果咱们
的粮食、弹药再运不上来,部队非往后撤不可。”
尽管伤员把阵地上的情况说得非常严重,我们心里还是很踏实。因为我们是后
勤兵,除了飞机以外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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