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
晚上七点多钟，炊事班把饭做好了。我在老百姓的厨房里找了个铜盆到炊事班
去打饭。
天很黑，满天星斗。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一脚深一脚浅，很不好走。刺骨的寒
风吹得手脸生痛。我把帽脸儿放下来，把饭盆夹在腋窝下，手插进裤兜里，顶着风
走到炊事班。我抬手撩起怕暴露目标用来遮蔽灯光的棉门帘，带着饭香的热汽扑鼻
而来，暖融融的。我低头进了伙房，见炊事班长正拿着大饭铲往朱斌志的饭盆里铲
大米饭。屋里还有王定远和教导员。王定远在等着打饭。
一铲子大米饭扣在朱斌志的饭盆里。炊事班长说：“好了，走吧！”
“怎么，就给这么点儿呀？这哪够我们吃呀？”朱斌志嫌少，不走。
老班长说：“委屈点儿吧，同志！能吃上饭就不错了。明天恐怕连饭都吃不上
啦！”
“怎么回事？”我问。
教导员解释说：“你们不知道。这些饭还不够伤员吃，咱们哪能敞开肚皮吃呢？”
“为什么不多下些米呀？”
教导员说：“上哪里弄米去呀？咱们的粮食运不上来。找当地的老百姓吧，老
百姓跑光了，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这些米还是老班长他们从各家各户的缸里、罐里
倒出来的。吃了这一顿，下一顿就没米下锅了。”
“这可怎么办哪？”
教导员说：“我也正为这事发愁呢！”
王定远说话了：“搜！这沟里这么多人家，哪一家没有几百斤粮食？老百姓一
定把粮食藏起来了，找吧，准有。”
“对呀！有道理。”教导员的脑袋忽然开窍了，“反正咱们不能饿死在这里。
老班长，明天组织人，找粮食！”
老班长犹犹豫豫地说：“那，那可就犯纪律啦！”
“不要紧。咱们从哪个地方找到粮食，就在哪个地方放上朝鲜币。上级给咱们
发了一些朝鲜币，就是为了向老百姓买东西用的。”
我说：“上级发的是北朝鲜票子，在南朝鲜能用吗？”
王定远说：“说你是书呆子就是书呆子。这南朝鲜一解放，不就都成了北朝鲜
了嘛，怎么不能用？”
朱斌志见想多要点饭没希望了，只好说：“不给饭，给点儿菜吧！”
老班长苦笑着说：“要吃菜嘛，旁边罐子里有盐，自己抓点儿回去吃吧！”
“闹了半天连菜也没有呀！”朱斌志很失望。
“有菜我不早就打给你了嘛！”
“咳！”朱斌志摇了摇头，端着饭盆走了。
王定远走过去，把饭盆往锅台上一放：“给我打吧！”
老班长把饭铲放在锅里正要铲饭，外面出现了飞机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喊话：
“* 士兵们！你们坚持不下去啦！快过来吧……”
我和王定远不约而同地说：“什么人在喊？怎么回事儿？”
教导员说：“走，出去看看！”
我们几个人走出伙房，飞机声音已在西边远去。随着飞机声音的远去那人的喊
叫声也听不见了。天空黑洞洞的，只有那众多的繁星冲着我们眨眼，好像故意跟我
们开玩笑似的。
“怪呀，真见鬼了，怎么什么也听不见了？”
教导员的话刚说完，飞机又从东面转回来了。随着飞机声音越来越近，空中又
出现了那个人的声音：
“……* 的士兵们！你们没有粮食吃了！你们坚持不下去啦！你们……”
飞机从我们头上经过，又往西飞去，喊叫声也逐渐在西边消失。
“妈的，原来是敌人用飞机做反动宣传哩！”王定远骂了一句。
教导员说：“没想到，我们向敌人喊话瓦解敌人的办法，让美国鬼子学去了。
学生学来的招数拿来对付老师，真是班门弄斧！”
教导员的话音刚落，飞机又转回来了：
“……* 士兵们！别为当官儿的卖命啦！你们过来吧……”
我说：“他妈的，我手里要有枪，非揍它不可。”
“啪啪啪啪……”一梭子卡宾枪的声音。
“谁开枪啦？”远处，穆院长在问。
“我！”答话的是李文书。
“卡宾枪能* 吗？胡闹！”
飞机又转回来了：“……共产党的士兵们！你们过来吧……”
人们都从房子里出来了，有说的，有骂的，有看热闹的。因为这是人们第一次
听到飞机上有人说话。这是敌人向我军阵地上的战士喊话，说明前沿阵地离我们很
近很近。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