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
咯吱──咕咚!
咯吱──咕咚!
咯吱──咕咚!
……
第二天下午,我和周敬、蔡二虎、孙万钧在一架草棚子里舂稻子。
那时候,朝鲜农村的舂米装置非常古老,非常落后。下面的石臼与地面相平。
上面的木杵固定在像翘翘板那样的一根粗大的木头上,另一端用脚使劲一踩,“咯
吱”一声,木杵这一端翘起来。脚猛地一松,翘起来的木杵“咕咚”一声,落在石
臼里。就这样,咯吱──咕咚!咯吱──咕咚!……石臼里的稻子渐渐舂成了白米。
我和周敬两个人在舂米机上一齐用力踩。木杵一上一下地打在石臼里。蔡二虎
拿着木棍儿时时地在石臼里搅拌,让石臼里的稻子尽快舂成大米。
这种舂米装置实在笨重,两个人踩都费劲。咯吱──咕咚!咯吱──咕咚!…
…不一会儿我身上出汗了。周敬不但头上冒汗,还“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孙万钧走过来说:“周医生,你下来歇歇,我来踩。”
“不累,再蹬一会儿。”周敬喘着粗气,一边踩一边说。
孙万钧说:“别逞能了。你都出汗了还硬说不累。”
“干体力活儿哪有不出汗的!在老家的时候,我在地里干活儿常弄得像个泥猴
儿似的,可好玩儿呢!”
蔡二虎放下手里的搅拌棍,过来说:“晓刚,歇会儿,我来换你。”
我不客气,说:“换就换。”我停下来。我一停,周敬一个人蹬不动了,只好
也停下来。孙万钧说:“算了吧!你俩都下来,让我俩来!”
蔡二虎和孙万钧把我和周敬换下来。两个小伙子疯了似地猛踩起来。“咣唧!”
“咣唧!”“咣唧!”……木杵连珠炮似地砸在石臼里,砸得稻子乱飞。周敬打趣
地说:“你们就这么拼命地踩吧!我们俩不换你们,看你们能踩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你们俩只管看好石臼里的稻子,不让稻子跑出来就行了。我们踩
到天黑也不会让你们换的。”
蔡二虎正兴致勃勃地逞能,通信员小张从西边沟里背来一口袋稻子。他把稻子
从背上放下来,往地上一蹾,说:“你们加劲儿干吧,稻子多着呢!”
我觉得奇怪,问:“哪儿来的这么多稻子?昨天晚上老班长还说今天连饭都吃
不上呢,怎么一下子出来这么多?”
小张伸了伸大拇指,说:“咱们的老班长真行!可立大功了。这些稻子都是他
找出来的。这里的老百姓呀,就像咱们冀中的老百姓对付日本鬼子似的,来了个坚
壁清野,把粮食都藏起来了。老班长拿着棍子房前、房后、牲口棚、柴禾厦子,到
处乱蹾,听到了‘嗵嗵’的声音就高兴地喊:‘大米!大米!’大家挖开一看,不
错,是大米。刚才,他在一家草厦子里蹾来蹾去又听到‘嗵嗵’的声音,他高兴得
大叫起来:‘大米!大米!’大家刨开一看,哪是大米呀?是一缸衣服。老班长不
再说大米了,马上改口说:‘绸缎!绸缎!’把大家逗得那个笑呀,都笑出眼泪来
了……”
小张说得活灵活现,一边说一边比划。就在这时候,西边沟里突然“啪!”
“啪!”响了两枪。大家一愣,出什么事儿啦?
孙万钧说:“走,看看去!”
我们几个人停下来,走出舂米的草棚子,往西一阵快跑,跑到一家的牛棚处。
牛棚前站着医院的许多人。人们“叽叽喳喳”地像一群受惊的麻雀,七嘴八舌
地互相议论。我们跑过去,从人们的神态中可以看出,一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有
的说:“幸亏警通班的同志们来得快,冲天上打了两枪。不然非把老班长砍死不可。”
有的说:“来的这些人可真够凶的,一人拿着一把镰刀,眼珠子瞪得像牛眼似的,
从山上跑下来,冲着刨粮食的同志们就要拼命。”有的说:“也难怪人家着急,你
刨人家的粮食,人家能不着急吗?粮食叫你吃光了,以后怎么活呀?”有的说:
“老班长不是拿着朝鲜票子给他们解释吗?吃他的粮食给他钱。买卖公平,又不是
犯纪律!”有的说:“这里的老百姓觉悟太低了。咱们国家的老百姓,从来没有打
解放军的。这倒好,咱们给他们打美国鬼子,他们连粮食都不给吃。”……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院长和教导员赶过来,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枪?”
“报告院长!是这么回事。”警通班班长说,“我们警通班的同志听说老班长
带着人正在挖粮食,就赶来帮忙。我们还没有走到这里,就见西边山上跑下来四五
个年轻的朝鲜老百姓,拿着镰刀奔着炊事班的同志们来了。我们紧走了几步,到这
里一看,那几个人正抡起镰刀要砍老班长。我见事情不妙,就冲天开了两枪。那几
个人听到枪声不敢动了。我们又吓唬了他们一阵子,他们才走了。”
“没打他们吧?”
“没有,只是吓唬了吓唬。”
教导员说:“也难怪老百姓着急。把粮食全刨着吃了,他能不着急吗?”他转
身对炊事班长说:“老班长,再找到粮食的时候,不要全倒光了。给人家留一半。
另外,多留点钱。”
“是。”老班长答应。
“警通班班长。”
“有!”
“你通知各个哨位上站岗的同志,严加警戒,发现情况及时向院部报告。”
“是!”
“另外,派两名同志随我一起到舂米的地方去看看。”
教导员带了两名警通班的同志,和我们原来舂米的四个人一起回到了舂米的草
棚子里。教导员弯下腰从石臼里抓出一把稻米,在手心里用手指拨拉着看了一会儿,
问:“舂了多少了?”
孙万钧估计了一下:“五六十斤吧!”
“不够,连伤员算上,至少还得一百斤才够一天吃的。”教导员把米扔回石臼
里,走到舂米机上用脚蹬了蹬,舂米机一动不动。我急忙上去和他一起蹬,舂米机
动起来。
“咯吱──咕咚!”“咯吱──咕咚!”踩了没几下,教导员已是满头大汗气
喘吁吁了。
我问教导员:“怎么,你病啦?”
“没什么。咳咳咳咳……”话刚一出口,他咳嗽起来。
我忙停下来,扶住他,说:“看你,都累咳嗽了。快歇一会儿吧!”
教导员一边摇头一边说:“这几个月,不知怎么了,自打在兔山感冒以后,一
直没断咳嗽,身上懒洋洋的,总觉得没劲儿。”
周敬过来扶着教导员说:“你下来,我来踩。”
警通班的两个小伙子,哪里能让女同志干活呀?连我和教导员一起从舂米机上
拽了下来。他们俩“咣唧”“咣唧”的,像两只小老虎似的干了起来。
教导员刚从舂米机上下来,李文书拿着几张漫画走进草棚子里。他向教导员报
告:“教导员,你看!敌人的传单。”
教导员接过传单,我们几个人围着教导员争着看这几张漫画。
这些漫画是用十六开纸印的。一张漫画画的是斯大林手里举着苏联国家的标志
“镰刀斧头”,金日成在镰刀的刀刃上跳舞。漫画下边写的是“危险的舞蹈”。另
一张画的是一道气势磅礴的大瀑布从天而降,瀑布下面有几个志愿军战士在挣扎。
旁边的字写的是“你们能挡得住我们的钢铁洪流吗?”还有一张漫画画的是一家朝
鲜老百姓围坐在一起吃饭。当中碗里盛的是朝鲜人民币。漫画下面的字是“这些废
纸能吃吗?”
教导员生气地说:“他妈的,美国鬼子也学会搞政治攻势了。李文书,这是在
哪儿拣的?”
“伤员们在山头上拾的。可能是昨天晚上飞机撒下来的。”
“你把伤员们拣的这些传单都收了,烧掉!”
“是!”
咯吱──咕咚!咯吱──咕咚……。
教导员和我们一起舂米,一直舂到太阳偏西快要下山的时候。警通班班长突然
闯进来,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教导员教导员!不,不,不好了!不好了!”
“慢点儿说,什么事这么火烧火燎的?”
“人,人家都走了!”
“什么人家?你说清楚点儿!”
“阵,阵地上的部队!”
“什么部队?”
“阵地上的战斗部队全都撤下来了。”
教导员觉得问题严重,我们也紧张起来。教导员沉着地说:“别着急,你详细
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
警通班长说:“我刚才到沟口的公路边上去查哨,见大批部队从南面撤下来往
北走。他们见公路边上还有站岗的,问我们是哪个部队的。我告诉他们说是医院的,
把他们吓了一跳。他们说‘你们为什么还不撤呀?前边的阵地已经放弃了。用不了
多久,敌人就到这里来了。你们还不赶快走!’听了这话,我撒腿就往回跑。教导
员,咱们赶紧走吧!再不走就当俘虏啦!”
我们几个人一听,都毛了,齐声说:“教导员,咱们也撤吧!再不撤,想走也
走不成了!”
教导员说:“怎么撤呀?这么多缺胳膊少腿的伤员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丢下伤
员不管吧?好,我找院长他们研究研究去。”
“快点儿研究呀!快点儿!我们几个人忍耐不住了。
教导员向院部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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