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第二章钱爱娣(4)
第四十六个小时上,换了有经验的中年助产士。“张开,用力……”钱赵氏
一使劲,助产士隐隐见到小孩的头,卡在半当中,就拿产钳夹出来。
“男孩,恭喜! ”
钱赵氏浑身一松,瘫着不动了。爱娣正靠睡在长椅上,听到里头叫“钱赵氏
家属”,噌地跳起来,冲进病房。她一眼撞见钱赵氏叉得开开的腿,之间一个血
红的洞。一个助产士在剪脐带,另一个把一包东西递给她。爱娣小心接过。软绵
绵的包布里,婴儿只露了皱巴巴、红彤彤的脸,金鱼似的眼睛紧闭着,尖脑袋上
覆着一层乌发。
助产士说,头形有点奇怪,是在妈妈体内受到挤压,刚才又夹了一夹,以后
会长好的。爱娣拉开布片,见两腿间一个小鸡,顿时眼睛湿了,把孩子还给助产
士,边哭边笑地蹦出去。
助产士去做清洗。医生等着胎盘娩出来,手里准备缝针。侧切的大口子缝合
四层,每层二三针,钱赵氏被一股子高兴劲支撑着,居然忍住没叫。
缝好后,医生让她躺着,忙乎别的产妇去。钱赵氏流着汗,淌着泪,心里空
荡荡的,仿佛离开身体的,不仅仅是个婴儿。
这时,一名产妇道:“同志,我想大便。”
助产士道:“那不是大便,是要生了。生的感觉像大便一样。”
产妇又道:“同志,我真的要大便。”
“是你要生了。”
“我能去厕所吗?”
助产生不耐烦道:“你拉在床上吧。”
“我……”
“你拉呀,你拉呀! ”
突然一股恶臭,真的拉了一床。两个助产士骂骂咧咧。那女人一声大叫,居
然就生了。屋内站着的人,全都围拢过去。钱赵氏想捂鼻子,却抬不起胳膊,这
才意识到在流血,生孩子的地方早已麻木,只感觉大腿湿湿的。
“同志,同志。”她叫了两声,就晕过去。
俄顷,临床的女人发现异样。“救命啊,流血啦! ”
医生和助产士又哗啦啦从那床围到这床。按摩子宫,注射宫缩素,进行输血
准备。几个实习生瞅着满床满地的血,呆着不会动了。钱赵氏休克的身体慢慢变
凉,医生测了测脉,对旁边人说:“太突然了,真可惜。”
8
钱爱娣插队落户八年,一九七六年回城时,已经二十岁。脸黑了,头发里爬
满虱子。右肩明显比左肩高,八年扁担挑出来的。关节炎也严重,一遇湿冷,就
浑身钻痛。还得了妇女病,是例假时挖河泥的后果。
钱保佑九岁了,被产钳夹过的脑袋,后方凸出一块,最终没像助产士说的那
样变圆回去。钱桂林给儿子订了每天一瓶牛奶,将他养得身板敦实。钱保佑不喜
欢同弄堂里的孩子玩,也不爱和人说话,缺乏日晒的面孔白白的,小眼睛里淡漠
一片,看不出喜怒。
这神气和二姐钱一男有点像。爱娣插队落户的同年,一男进厂做学徒,三年
满师后,工资从十八块涨到三十六块,养活着她和弟弟两个。
钱赵氏死后不久,钱桂林续弦,“周阿姨”是单位同事,尖下巴,吊梢眼,
说话时,眼神随着音调流转。第一次见面,爱娣想起妈妈说的,要提防“狐狸精”,
于是不肯叫“周阿姨”,挨了一顿打,周阿姨反倒劝解:“没关系,小孩家不懂
事。”过了一二年,一男才知道,“周阿姨”早和爸爸姘上了,只有她们姐妹蒙
在鼓里。
钱桂林再婚,单位又分一套房,和新媳妇住在近郊,第二年有了大胖儿子,
渐渐的两三个月,才想到回一次家。开始还定时寄生活费,后来断了,一男也不
稀罕。
一男保留弟弟的一份牛奶,除此之外,早餐泡饭,午餐剩菜,晚上一菜一汤。
九岁的钱保佑,没尝过冰棍和话梅,某日偷了几分钱买“油凳子”,被打得屁股
渗血。
钱赵氏怀孕时,家里像个大猪圈,刚出生的弟弟,在一男眼中,就是头小猪
猡,不停屙屎、屙尿、流口水。只能请个老太来照看,还得偷偷请,怕被说成
“资产阶级雇佣关系”。
弟弟长到五岁时,一男辞了保姆。这时候的小孩,手脚没个停,拿板凳翻转
了当火车坐,拖鞋浸入澡盆当轮船玩,喷嚏打得鼻涕四溅,或者玩得一身烂泥回
来。一男骂他饿他,罚他立壁角,或者拆下扫帚柄,用肥皂洗净了,劈头盖脑地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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