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他乡故国(12)

　　他惊得马上转过身，像变戏法一样，他的面前站着那刚和孩子团圆的年轻洋
母亲。" 我叫苏珊，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

　　" 救？谈不上，谈不上。" 齐伟植只是机械地回答着，还是不能把洋面孔和
京腔联系起来。

　　" 对对，这是有点用词不当，总之谢谢你帮我找到女儿。" 女士的脸上升起
一片红晕。

　　" 不用谢，不用谢。你的中文讲得真棒！"

　　" 我吃这碗饭的，说得不好能行么？嘿，你的英文也蛮溜嘛。"

　　" 彼此彼此，我是吃英文饭的。"

　　" 好了，说起吃饭，现在才五点多，你肯定还没吃饭，肯赏光陪我和女儿吃
顿饭么？"

　　" 这……" 齐伟植看看手中没看两页的书，踌躇起来。

　　" 走吧，走吧。吃顿饭用不了多少时间，回来再用功也不迟！" 苏珊坚持着。

　　" 周（走）吧，周（走）吧。" 小姑娘也学着妈妈的声调，跑过来抓住齐伟
植的衣角，往外拉。不知为什么，齐伟植突然觉得特别温暖，同时也对这对不寻
常的母女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所以，虽然他知道在这临考的时刻，是一百个不
应该去，但还是脚不听话地跟着母女俩离开了图书馆。

　　出了图书馆，俩人便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原来，苏珊师从伯克利的赵月衡
先生，专攻现代汉语文学，她还在台大待过五年，跟水虚冬先生学过散文写作以
及中文演讲，无怪乎她的京腔那么足，像是从老舍话剧里走出来的演员，齐伟植
想。如今她在W 大东亚系执教。

　　" 你的不少同胞都讲，我可是不得了的人物，我和鲁迅、胡适之、郁达夫、
冰心、老舍等等都有握手之遥的缘分。"

　　" 怎么讲？"

　　" 我的恩师水先生同这些人都是朋友，肯定握过手，所以嘛……" 苏珊说，
一脸的得意。

　　" 那你跟原任赵就有亲吻之遥的缘分了？"

　　" ？"

　　" 原任赵不是赵月衡的爹嘛，他肯定亲过女儿的。"

　　听到" 亲" 字，牵着苏珊手的小丫头立即缠着要妈妈亲亲，苏珊先夸张地打
了齐伟植一拳，然后便抱起女儿" 啪啪" 夸张地亲着。小丫头乐得咯咯直笑。

　　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家披萨店，苏珊说：" 这小镇上的中餐不像话，只有在这
种地方凑合一下，赶明儿我们到芝城唐人街去解馋！"

　　一顿简单的饭吃了两个小时，要不是小丫头睡着了，他们可能还要聊下去。
这次际遇给齐伟植沉闷的生活带来了一阵清风，苏珊这样的女子，他是第一回见
识。那几天他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苏珊那奔放热情又调皮捣蛋的神情。她的思
想那么活跃，总是能发现新东西。比如披萨一端上来，苏珊便说，披萨没准是马
可波罗从中国带回西方的。中文的" 饼子" 不就是" 披萨" 吗？内容也差不多。
她还说，她真的相信全世界曾用过一种语言的，就像爸爸妈妈全世界都一样。说
完，她和齐伟植打赌，让他想个中文词，她一定会找出发音和意义相同的英文。
齐伟植看到苏珊的女儿，便说童年。苏珊眼睛一转说：" 襁儿的护的(CHILDHOOD)
。"看齐伟植纳闷的样子，她说，中文里不是有" 襁褓" 这个词吗？齐伟植抗议说，
襁褓是包小孩的东西呀！苏珊说" 护的(HOOD)" 不就是抖蓬吗？不等他再说什么，
苏珊又说，你再想婴儿这个词，英文是什么？不正是" 婴粉特(INFANT)" 吗。婴
儿不是特别粉嘟嘟的吗？说得齐伟植没脾气。这些虽然都是些玩笑话，但想想的
确蛮有意思。更重要的是，苏珊为他转系的事拍了胸脯。

　　" 咱们一报还一报，你救我的女儿于水火，我要解你于倒悬。" 苏珊故意咬
文嚼字地说。齐伟植心里说，" 谁要把我从约翰逊的魔爪中救出，谁就是我的再
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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