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1)
一切又恢复了卡米尔期待的那样。
她的身体变得结实灵活,已经能够再次投入到长时间的雕塑创作中去了。她的
肩膀不再柔弱,她要开始实现征服命运的计划了。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卡米尔心里
清楚,因为她今年已经三十岁了。
卡米尔站在窗口,望着巴黎这座城市。她扶着阳台的栏杆,大口呼吸着巴黎的
空气。她想起了弟弟笔下的《漫步者》,而她就是这样一个足迹遍及整个城市的漫
步者。啊,只有保罗能够这样准确地塑造出她的形像,这个天才的诗人!她刚刚和
家人一起吃过晚饭,全家围坐的场面让她不由得思念着弟弟保罗,他去美洲大陆一
年多了,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吧。卡米尔焦急地盼望着能够早日见到他。这家伙,
居然一个人登上了远洋巨轮,而这也是她惟一还没体验过的事情,有朝一日,她也
一定要去见识见识。保罗信仰上帝,可她却什么也不信。他们曾经为了这个大吵过
一架,结果还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卡米尔固执地认为,要不是为了这倒霉的宗教,保
罗也不会让自己过着一种苦行僧般的生活。
“天冷了,把窗户关上吧。”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卡米尔的身后,她一直
在替罗丹先生感到惋惜,和所有的人一样,她也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分道扬镳,
“这个伟大的艺术家,如今变成了一个可怜虫。……”卡米尔假装没有听到她的嘟
囔。
罗丹先生的离开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曾经通过罗歇·马克思——他们共
同的朋友——向她转达他的思念,恳求卡米尔回到他的身边。罗歇忧伤地说:“罗
丹先生现在整晚失眠……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他变得那么苍老,脸上出现了
很多斑点……他去了乡下,很多人都在他的背后议论说他完蛋了。您是知道的,罗
丹先生他爱您……”但是卡米尔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事情没有您想像的那么糟
糕,罗歇先生。我答应您,如果需要,我会给他写信的。”她现在不想听这些,只
想工作,为了自己工作。现在,人人都知道,卡米尔·克洛岱尔要单飞了。
卡米尔注视着这座城市,扫视着路上的行人。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波浪般浓
密的发卷遮住了她的脸。她感到自己已经和巴黎结合在了一起,再也不愿意离开它。
虽然这座城市充满了喧嚣,但是卡米尔却心如止水。她觉得自己是这样一个自由自
在的富有的女人,不再为爱情忧心,不再担心会被情人抛弃,也没有对孩子的牵挂,
她将为她所热爱的雕塑完完全全地奉献出自己的一切。事实上,卡米尔也已经在不
断地获得成功了:刚刚结束的最后一次作品展示会好评如潮,订货合同也多了起来。
她的《飞天之神》、《城堡小女主人》等作品都受到了人们的称赞。据说罗丹先生
曾经在《飞天之神》面前落下泪来,没有人知道《飞天之神》是卡米尔为了和罗丹
先生断绝关系而做的,除了保罗,只有他理解她。她的身心都变得坚强有力,眼睛
里闪耀着自信的光芒。
卡米尔刚刚从阿塞搬回来定居,是父亲给了她一小笔钱资助生活。可是,父亲
已经老了,虽然他依旧那么温和体贴又易于发火,他也需要看到女儿的成功来获得
一点安慰。保罗也曾经给她寄过一些钱,但她不愿意用他的钱,所以总有一天也要
把保罗的钱还上。因此,卡米尔必须努力地工作,幸好订货合同都到了,她将不会
过分地挑剔,只要按照要求做好就行了。对了,父亲明天还要去她的雕塑室呢,她
要给他展示自己下一个展览会将要展出的新作。她现在既是“造物主”,又是粗雕
工,自己尽可能地完成所有的工作。“一个点也好,一条线也罢,一切都将有血有
肉,栩栩如生。”
那天晚上,保罗从波士顿回来了。他一回来就去了卡米尔那里,同行的还有他
的几个朋友。其中一个年轻人拉小提琴,是德彪西先生的忠实追随者。德彪西!听
到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卡米尔吓了一跳,幸好没人注意到她不寻常的表情。她应
当保持冷静的。
下午,工作开始了。一个日本男人充当了卡米尔的模特儿。刚刚干了一会儿,
门铃就响了起来。在卡米尔打开门的一刻,她慌了手脚:居然是母亲站在门口!她
是来给她做饭的吗?怎么会呢?怎么会在此时此刻突然跑来?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房间里的内容母亲一览无余,卡米尔至死都不会忘记她那恐怖的表情。
那个日本男人光着身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出神地回应着母亲的目光,好像
是一个虔诚的教徒,等着聆听上帝的教诲。卡米尔做好了准备,等着母亲尖叫、跌
倒,然后昏厥。但是母亲却转过了身,铁青着脸把她推向门口,接着转了个圈向那
个日本人跑去,对他伸出了手。日本人则弯腰鞠躬,行着隆重的礼节,完全忘记了
自己根本没穿衣服这个事实。卡米尔被这一切弄懵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位
日本人已经穿好衣服,和母亲坐在一起畅谈了起来,好像久别重逢的老友那么亲密。
她的母亲居然被这个日本男人征服了。
吃晚饭的时候,母亲出奇地健谈。她对每个人的发言都要发表一番议论。她告
诉大家他们曾经的邻居——一个老侯爵——“那个耳朵里长满毛的老家伙”,已经
被关在疯人院里了。疯人院!卡米尔痛苦地想到,她的小保罗也要进入自己的小牢
房了。在他动身到中国之前,他曾经告诉她他要做一个修道士,这是他无法逃脱的
命运。现在,他神情严肃,就坐在她的面前,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他在想什么?
他将要去哪里?保罗回来后不久,就向大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去中国了。
中国!那是他们从小就幻想的地方,而且简直是朝思暮想式的迷恋。她也好想一起
去啊,一起上船,把什么都扔在巴黎,头也不回地向中国进发。她送他一直到港口,
好几次差一点儿就真的放开这里的一切上船去,然而最终她还是留了下来,孤独地
站在岸上,目送着弟弟远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家。
现在的卡米尔已经是个有名的女雕塑家了。刚刚结束的五月美术展览会对她而
言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成功。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她的《画家》和《城堡小女主人》。
各种各样的恭维、赞扬——当然也包括批评——雪片般地向她涌来。但是她留下来
不走并不是为了这些,而是为了罗丹先生。
“我的信使人泄气,所以它不能被送到克洛岱尔小姐的手里。——我一直以为
她的地址还是意大利大街一一三号。”
没错,就是因为这封信,罗丹先生的信,尽管是给米尔博的。她认得他的笔迹,
所以当她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心跳得厉害,简直都要从口里蹦出来了。
“我不知道克洛岱尔小姐是否愿意和我在同一天到您那里拜访。我们已经有两
年没有见面了,连信也没有通过。……克洛岱尔小姐一定会成功,但是我同样肯定
她的忧郁和悲伤,尽管我不能亲眼见到她。……”
卡米尔把这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她好像又一次被罗
丹先生拥在怀里,被他的嘴唇和双手包围着。她终于承认自己仍然渴望着那肉欲之
爱,仍然那么地思念着罗丹先生的一切,他的目光、他的呼吸和他的男性生殖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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