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2)
十九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罗丹先生,东方出现了晨曦。
一八八五年,罗丹先生面临着那些耻辱,是她使他重新振作起来。
一八九六年,他苦苦地等她回来,他们重归于好。
现在,她比以前更加迷人。正像她的《沙恭达罗》所说的那样:“当她被丈夫
重新认出之后,她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并再次被他狂热地爱恋。……”
也许上帝在创造世界的时候,就是把他们放在一起来考虑的。他和她在一块儿,
不被任何人理解,但那拥抱却无始无终。他们的爱情、他们的雕塑,往事在卡米尔
眼前接连地浮现,她想逃避却无路可逃,大声咒骂也无济于事。人生是多么残酷啊!
米尔博明天还会再来拿这封信,今天他把这信拿给她读,罗丹先生是不知道的。
卡米尔决定给罗丹写一封信,然后在米尔博来之前溜之大吉。她不能见米尔博,不
能听他跟她说起罗丹先生,否则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又要白费了。哦不,连信都不要
写,不要让他再接近自己了。他生病了?他是那么顽强,他不会有事的,何况他还
有罗斯照料他。
成功并不意味着一切。自从她宣布离开罗丹先生之后,她也就与上流社会的关
系网彻底断绝了联系。那些绅士、淑女、有钱的商人都不再到她的雕塑室里来,她
的客户寥寥无几,连她获奖的作品都不那么容易卖得出去。而她本人呢,卡米尔向
来厌倦和那些所谓的“保护人”打交道,她习惯于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埋头创作,
就连社交场合必备的像样的连衫裙和帽子都没有。这样,尽管作品可能得到推崇,
但是能够赢利的邀约和机会都从她的身边溜走了,那些所谓的艺术爱好者追捧的仅
仅是约定俗成的作品和声名显赫的大师。现在,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可是她的手边
还有着好几件未完成的作品呢。
为了在下一个展览会上展出作品,她把所有的精力和金钱都用在了这上面。买
工具和石膏、请人浇铸、联系铸造商、粗雕的工人的开支……这些都需要钱。要知
道,在当时塑一座石膏像大约需要六百到八百法郎,雇佣一位模特儿也要四百到一
千法郎,这还不算大理石的雕塑。从意大利运来的大理石每立方米价值一千五百到
两千法郎,要是雕一个有底座的雕塑就得用大概两个立方米的大理石才成。卡米尔
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靠其他的合同来支付这些工作的开支——其他相当多的合同才
行。
那些该死的好评!卡米尔咒骂着,它们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反而让
那些工人们觉得她一定十分富有,因此对她拖欠工资抱怨个不停。曾经有两个工人,
因为她迟付了他们几天钱就打碎了她的两座雕塑作为报复。……卡米尔发现生活变
得非常平庸和悲惨,没有钱,就谈不上什么新艺术、新构思,也谈不上什么伟大的
雕塑家。现在她为了得到一块大理石或者塑泥都要愁得不行,那些铸造商又漫天要
价,必须找一个相对便宜的。哪怕这些都不需要,只用一点普通的泥土来塑造,那
也至少要有一个炉子来焙烧吧。……“想要变得饥寒交迫吗?那就搞艺术吧,那的
确是最保险的途径。”左拉的这些悲惨的句子现在变成了卡米尔现实生活的真实写
照。
气馁紧紧地扼住她的喉咙,她的天才并不能让她赖以谋生。难道要去乞求艺术
部长的怜悯吗?卡米尔十分清楚,自己的雕塑根本不会让他感动,而且谁又会知道
那些在办公室里发生过的龌龊的事情呢。
她不再像在颁奖典礼上那样高谈阔论了,一夜之间,她衰老了很多,坐在桌边
的椅子上,她像只老猫一样尽可能地蜷缩着身体。脚下是几座没有完成的粗坯,它
们已经开始风化,正在死掉。桌上有几只脏玻璃酒杯,打翻的空酒瓶,还有废旧的
报纸和几只嗡嗡盘旋的苍蝇。她渴望立刻开始投入紧张的工作,让汗水打湿地板,
让浑身的肌肉酸痛。但是,她却慢慢地捡起一张破报纸,机械地盯着上面的字句。
“我好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婆。”她这么对自己说。
她需要粗雕工,为她的《健谈的女人》做一个镂空的角,这样可以加快工作的
进度。但是,她哪里有可以支付工人的钱?她可以整天啃着土豆和干面包,在疯狂
的工作中忘记饥饿,或用饥饿来忘记痛苦,但是别人可不干!为什么要帮这个女人
做同样的傻事呢?何况她又是如此的挑剔和刻薄!她总觉得他们没有尽力,他们可
以这样、那样地干得更好!何苦呢?在巴黎美术展览会开幕前,所有的雕塑室都在
忙着工作,都需要这些粗雕工人,就像罗丹先生的三间雕塑室,定货合同堆积如山,
工作多得根本干不完!于是,好几个粗雕工都在一夜之间离开了她,他们在别处得
到了更高的报酬。卡米尔除了增加自己的工作量之外,对此无能为力。
她想找新人来帮忙,可是万一碰上一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怎么办?他可能轻易地
凿穿、毁掉一个塑像,而这意味着《健谈的女人》这组群雕的毁灭!她又想起那个
年轻人,那天她受邀去拜访蓬特莫利先生,就把他一个人剩在雕塑室里单独工作。
当她回来时,那块大理石已经变成一堆碎石,那个可怜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地等着她
回来。卡米尔明白了一切,一个钟头的离开,弄碎了两件作品!她在这块大理石上
工作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现在,那些辛勤劳动已化为一堆白粉,灰白色的粉尘飞舞
在光线昏暗的空气里。那是她一个必须付出代价的幻梦,一个疯狂爱情的寄托!从
这个神圣美丽、脉络暴露的肌体上,卡米尔仿佛看到自己的鲜血正在从条条伤痕和
道道裂口里一点一点地流出来。追补的代价太高,体力的透支,精神的挫伤,都让
她无力支付。
现在,除了自己,卡米尔不再相信世上的任何人。整整一个冬天,她一直躲在
那间阴冷的雕塑室里,不让自己浪费一个钟头。她拒绝了一切的邀请和外出,因为
她不想让一个晚上的无聊谈话和消遣毁掉她第二天一天的精神和灵感。冬季总是黑
得那么早,白天的光线变得越来越宝贵。每一秒钟在卡米尔的手中都显得无比沉重。
当那些雕塑家们收拾好自己的眼睛、手和工具,去尽情享受的时候,当雕像的轮廓
由于逐渐浓重的夜的阴影而更加衰弱的时候,当她疲惫不堪、双手开始颤抖、双眼
浮现出昨晚的黄昏的时候,她还在咬着牙,吝啬地抓住一分一秒,不让它们轻易地
流失。她要把这些分分秒秒和手中正在不停地润色雕琢的大理石混为一体,掌握在
自己的手里。
时间在跑,时间在跑!她还剩下几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雕塑室里寒气逼人,
她想有个人能约她出去喝口热茶。可是现在还有谁意识到她的存在呢?那些女人,
她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和新闻人物,谁还会去想一个遭到男人抛弃的女人呢?在她
们的眼里,她已经被彻底地打败了。而那些支持她的男人:父亲,弟弟,罗丹,经
纪人……纷纷离开了她的生命,对她失望,甚至为她感到羞辱。她只是在挣扎,在
做着她自己都无能为力的挣扎。我的保罗!那个曾经跟着我到处疯跑的小保罗。他
的文章被发表了,还受到评论家们的赞赏。她看到了,并为他感到骄傲。他现在在
哪儿?上海!这个对中国充满幻想的小男孩,他在千里之外的中国,上海!卡米尔
感到惆怅,为不在身边的保罗感到惆怅。自从他走后,再也没有给她写过信,只寄
来过一些诗歌和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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