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断翅膀的天使(1)
从那天起,卡米尔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一步也没有走出去。
几个月过去了,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屋外的雨却没完没了地下着,像是在接
替她哭泣的工作。房间里一片死寂,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残存着一小撮儿灰烬。
她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合同了,一切都被她付之一炬,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哦,
不,还有一件作品,一个坐在壁炉前哭泣的女人,这是可怜的卡米尔雕塑生涯中的
最后一个主题。她自己就是这件作品的模特儿。
不过令她死去的心稍微得到一点儿安慰的是,阔别了五年的弟弟保罗终于在这
个节骨眼儿上从遥远的中国回来看她了。他回来的真是时候啊,她甚至都没再奢望
自己还能再见到他。可是,保罗都已经三十多岁了,她就更老了吧?
送走了保罗,卡米尔打算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回到阿塞去。在她收拾东西的
时候,邻居梅拉妮小姐来了。她肉滚滚的身上总是散发着酒气,一丁点儿小事都能
让她大呼小叫。她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整天傻呼呼地在男人堆儿里打滚。今天她
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些报纸,特意拿来说是要给卡米尔在路上看,以打发无聊的时
间。卡米尔对她没什么好感,敷衍着她,自己忙着收拾东西。梅拉妮只好坐在一边
哗啦啦随便翻着报纸。
突然,她停住了,站起来走到卡米尔身边,带着诡秘的笑容说道:“嘿,您瞧,
这个奥古斯特·罗丹先生,他不是您以前的情人吗?”卡米尔被她这么一问,愣住
了。“您还不承认呀?您看,有三个大银行家已经答应贷款给他了,他现在可是大
大有名了。……嚯!他要贷款建造一座博览会馆,收集他所有的作品呀!”梅拉妮
以为卡米尔不相信,特意把报纸举到她的面前,把大大的标题指给她看。卡米尔的
眼睛湿润了,她不想再听下去。“啧啧,真了不起啊。我跟我的朋友们说,您以前
和罗丹先生……相当熟悉。他们居然还不相信我!真应该让他们来瞧瞧。……唉,
如果我是您,我一定不会抛弃这样一个情人,他现在可是所有女人的梦中情人啊!
每个人都想得到罗丹先生给自己画的肖像。……大家都说,他总是无偿地帮助很多
女人。”梅拉妮继续说着,眼睛里充满了向往和艳羡的光芒。
报纸在卡米尔面前越来越模糊,她噙着眼泪,扭过头去。
一个美丽的天使,折断了她的翅膀。她在俗世无声地哭泣着,在痛苦中承受着
爱人的抛弃。卡米尔绝望地知道,自己再也飞不起来了。她要在自己从这个世界上
消失之前,再给两个人写封信。一个是她的母亲,一个是罗丹先生。
在给母亲的信里,她放进去了一串鸡心形的种子穿成的念珠。当地人管那些种
子叫“约伯的眼泪”。她握着小小的鸡心,就像握着自己那颗远离尘世的心。
这是她给罗丹先生的最后一封信了吧?卡米尔平静地坐下来,慢慢地把她要告
诉他的话写在纸上。素洁的信笺泛着淡淡的香味,一如她的心情,没有悲愤,没有
爱恨,也没有痛苦和责备。
信被寄出了,她关好房门,重新坐在椅子上,让自己再次融入到无边的黑夜里
去。
当信到达罗丹先生手里的时候,卡米尔已经走了。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黑暗中,罗丹独自坐在桌子旁边,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管是谁,只要一踏进
他的房门,就会被他暴怒地给轰出来。他拒绝一切来访,只想一个人呆着。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滴落,砸在手中的信纸上。那是卡米尔寄给他的信。卡米尔
寄信从来不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总是说,时间会抹去一切签名。即使在她的作品上,
也很少能够看见她的签名。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罗丹对她的笔迹是那么地熟悉,
特别是她所写的字母T,上面的一横总比别人的要长,还会划破信纸。所以,当这
封信一拆开,罗丹先生就明白了一切。
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孤独和无助。《巴尔扎克》的成功给他带来了数不尽的
财富和荣誉。所有的女人都渴望着投入他的怀抱,做这个伟大的雕塑家的情人。但
是他只想要她——卡米尔——陪伴在自己的身边。没有她的生活,突然变得好像一
个巨大的黑洞,简直要把他的思想和情感都吸吮一空。什么计划、什么雕塑,如果
没有了卡米尔,这些对他而言还有何意义呢?卡米尔今年只有三十五岁,这原本是
她成就事业的韶光年华,在他三十五岁的时候,《青铜时代》就已经轰动一时了。
但是现在她却打算销声匿迹,在他步入老年的时候。
几年以后。
巴黎郊外弗勒里峡谷的布里昂别墅里,芳草迷径,花树复顶……雕塑家罗丹先
生已经成为了大匠如林、名家叠出的法国艺术界马首是瞻的人物,成了天下所有女
人阿谀献媚的对象,成了拥有世界上最多金钱、名誉、成功与定货合同的“超级大
师”。
在大师的这座艺术“后宫”里,鸿儒云集,高朋满座,名姝佳丽簇拥,软玉温
香环绕……“现代舞之母”邓肯不惜万里前来献舞;美仑美奂的各位夫人小姐不吝
“红袖添香”,伺奉左右。大师整日适意畅怀,志高才溢,与众弟子喝着香槟酒,
谈论艺术,不倦地出席自己的雕塑揭幕仪式,无愧地接受着世界性的礼赞、勋章和
邀请……
然而,在与大师遥相毗邻的一个穷街陋巷——布尔蓬沿河马路十九号,已届中
年的卡米尔一袭粗布工装,在阴冷的屋子里干着粗坯工人的活。胶泥石膏沾了她一
身满脸,她正在孤愤的工作中,发泄着自己无尽的悲恸。
她的凄寒简陋的雕塑室里——这简直是个奢称——没有模特儿,没有助手,甚
至没有法国一般人家用以御寒的壁炉——因为女雕塑家偏执地认为,木柴价格太贵,
与其用它烤火,不如用来雕塑更有价值。为了偿还房租和面包店的欠款,为了购买
起码的雕塑用品,女雕塑家早已戒荤食素,仅靠一点儿可怜的土豆和白菜汤维持高
智能、强劳力的雕塑创作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