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始-梦之迷径(1)
我爱德赛洛
始- 梦之迷径
我们不会像他们那样分离的是吗?
是的,我们不会,一定不会的。
1 .
这个城里人人都认识我。
我这张描画精致的脸,带着各式各样的微笑,庄重的微笑,亲切的微笑,甜
美的微笑,边上附着" 电视台著名主持人邓夏" 的字样,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
今天早上开车上班,刚上街,就看见路边新站了一排灯箱,上面的我微笑着
举着右手,在宣教什么遵守交通规则,一脸的正义凛然。然后我仗着挡风玻璃上
那块电视台的牌子,连闯两个红灯,给交通警留下了一张带着墨镜的漠然的脸。
一路上,我看见了无数张自己的脸。
广场大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宣传片,电视台新推出的" 德赛洛梦想之舞" 节
目,我在一大堆特技花瓣中举手投足,孔雀般姿态灿烂。经过百货公司,外墙上
海报上的我,穿着职业套装,裙裾飞扬,成功自信,这是去年给微微拉时装做的
形象代言。驶过高架桥,又看见户外广告牌上巨大的头像,我正知心姐姐般地推
荐学生文具。
这种局面刚开始的一两年里,我曾经非常害怕在公众场合看见自己。众目睽
睽下,总是看见自己的脸,用各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你自己,那种感觉实在不好受。
有一回,和庄庸一起录完节目,出去找晚饭吃。可能是太累了,走过一张张
自己的脸,只觉得头疼欲裂。好不容易找到餐厅填了肚子,出来正好经过一家电
视机商店,忽然看见十几个屏幕里同时在播自己的节目,那个女人说笑得这么玲
珑自如。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下子就感到翻江倒海,趴在墙角上拼命地呕吐起
来,一直吐到胆汁都吐尽了。
庄庸吓坏了,以为我得了什么急病,坚持要把我送到医院。后来,据说他是
出于诚挚的关心,一直陪到了我的公寓里,最后陪到了我的床上。这是我们共事
以来,第一次关系的飞跃,他好像感慨万千的样子,赤着上身靠在床上抽烟,当
然是很注意细节地把我半揽在怀里,让我舒服地靠在他的胸脯上,像所有电影里
的恋人镜头。
他用电视人特有的标准普通话,说了一句文艺片里的陈词滥调:
邓夏,是不是你只有软弱的时候,才会需要我呢?
我没回答,装着温婉倾听的样子,事实上是这么一句文艺的话,需要用更文
艺的话才能回答得巧妙,我一时酸不起来。在调动不起文艺情绪的时候,我就不
得不站到一边,无聊地瞧着这对恋人。这个比我大出十几岁,兼而是我领导的中
年男人,忽然一反严肃持重的模样,说着青春期男孩的傻话,这让我忍不住想发
笑。
这个夜晚算是治好了我的呕吐症,至少,我总算不怕上街看见自己了。本来
嘛,每个人都在各时各处做着让自己陌生的事情,如果随身带一面镜子照着自己,
恐怕每个人都会看得人格分裂。好在我们大多数时间,是根本不用审视自己的。
庄庸是个英俊的男人,他有一张长而削瘦的脸,面色白皙,这是他常年在录
影棚和剪片室里度过,缺乏日照的结果。他志得意满,却正在老去,只有他那双
异常神采深邃的眼睛,顽强地抵御着时间的流逝,这让他眼角边的皱纹变得线条
执拗。
这个男人一直以来的理想,就是要做一档自己最满意的节目。只不过六年过
去了,我看着他从一个眼光独到、工作玩命的节目编导,成了制片人,继而升任
现在独霸一方的文艺频道总监。但是,他仍然整天唉声叹气,说不够空间,不够
资金,可以让他专心做一档理想中的节目。
我却从来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没有什么理想中的节目,我只耍些小聪明,
把现有的工作做得漂亮一点,好多从领导这儿得到一些机会。这点现实的念头,
也让我从一个非电视专业的大学生,成了现在三档节目的主持人兼制片人。马上
新开播的" 德赛洛梦想之舞" ,就是我的第三块领地。
庄庸做任何事,用他的话来说,都" 事倍功半" ,而我呢,是" 事半功倍" 。
所以,庄庸以前总喜欢拍拍我的脑袋,感慨万千地说:到底是年轻人,聪明啊。
当然自从他在床上感慨万千之后,他就不再像对一个孩子那样,拍我的脑袋
了,这个离异多年的男人,开始用一个恋人的眼睛炯炯地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有时候我直觉就是他的理想主义害了他,让他做什么都比别人累。他其实不
用那么使劲,不管是爱一档节目,还是爱一个女人。电视节目本来就是给人消遣
的,就像男女之爱,本来就是无常中的一些点缀,这么耗心耗力,倒是过犹不及
了。
说起以前庄庸自己做节目的时候,那可真是焚香沐浴,就差拜关公了。做节
目之前他要左思右想,在现场他会不断喊停,看着导播切割,他不住地比手划脚,
恨不得亲自动手,后期领导还没审片,他先自我反省地改上三四遍。每次半夜都
是我的上眼皮都粘着下眼皮了,他还精神百倍,痛苦思索更好的表现方法。
那时候我就发誓,等我独立做节目了,一定不能让他看见我的效率。我只用
他三分之一的精力,就飞快地把节目做好了,而且收视率绝不比他做的低。
我的轻松,是因为我根本不在乎,这只是播一两遍就放进资料库的带子,我
绝不会对一盘带子有额外的深刻感情,只需像外科医生一样冷眼旁观,果断下手,
这让我反而游刃有余,发挥得更好了。生活本身也是如此。
不过,今天一切都变得反常。
我开车到台里,开始准备" 德赛洛梦想之舞" 的首录。我给自己化妆,一笔
一笔,眉毛好像有些画歪了,我擦了再补,然后鼻子上的粉底开始出油了,至少
我认为是这样。当我画唇线的时候,我觉得手有些僵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我端详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挑剔起自己的妆容来。
小黄编导送来了我的主持脚本,本来我只要粗粗扫视一遍,就成竹在胸,不
行的地方上去发挥一下就是。可是,今天我看了足足三遍,我发现越多看,我就
越担心漏行,越担心却越记不住顺序,我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像当年庄庸做节目的
状态。
正式开机以后,我完完全全地失态了,我知道一切糟糕了。我居然像傻子一
样站在演播现场,不住地忘词,需要小黄在下面比着口型,一句一句提醒。
以前不是没有过忘词的时候,我只要随便地插科打诨一下,就混过去了,每
每还是一个精彩的发挥。但是这次不是记忆力的问题了,是我在不断地走神。
我老是觉得,三号机好像在移动时不够稳定,不知道这组镜头是不是能用。
专业评委的评点好像太苛刻了,其他评委却没说到点子上。参加录制的选手在聚
光灯下舞蹈,我怎么发现上次彩排的两组选手,在这次实录,竟然莫名其妙互换
了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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