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始-梦之迷径(6)
夏夏从未以这么快的速度疾驶在路上,一盏盏或明或暗的路灯贴着耳朵闪过
去。刚才与玫瑰一起走过的来路,宽阔的淮海路,石门路,黑暗的教学大楼,回
家的路,如时间飞快地倒带,德赛洛梦境似的一幕,转眼退回到了起点,她最现
实的生活中。
杰克听见后背上,夏夏轻轻地说:
" 谢谢,我到了。"
倒带嘎然而止,夏夏一声不吭地下车,月光黯淡,马路上泛着冰冷的光。
" 你就住在这里吗?大马路上?"
" 我就住在这个弄堂里。"
" 那我送你进去啊,傻愣着干嘛?再上来啊。"
" 我自己走进去吧,你的车太响了,会把邻居吵醒的。"
" 随便你。"
夏夏刚扭头要走,杰克又叫住了她:
" 嘿,夏夏夏的,你等等。"
" 我不是夏夏夏的,我叫夏夏。"
" 好吧,夏夏,这黑洞洞的,你一个人进去不害怕啊?"
" 不害怕。"
" 嗬,小姑娘,真不简单嘛,这里面一个灯也没有,你这么走进去,有可能
会有白毛鬼啊,黑毛鬼啊,长舌鬼啊,飘过来摸摸你的脸,地上还有洞啊,你一
不小心掉下去,明天早上有人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泡得肿肿的……"
夏夏的脚步停住了。
" 好了好了,我好人做到底,送你到家门口,走不走?"
夏夏发现这个流氓人还不坏,他推着巨大的摩托车走在黑暗的弄堂里,地上
的碎石头弄得他一脚深一脚浅,摩托车更是七扭八歪。倒是夏夏,既没有被白毛
鬼摸,也没有踩到洞,好几次,还是她搀扶住了杰克。
穿过弄堂,一拐弯,终于有了路灯。杰克看到了一排齐齐整整的石窟门房子,
高墙大门,还挺漂亮。夏夏又说:
" 谢谢,我到了。"
" 你这么晚回去,你家里人不会骂你吗?"
夏夏摇头。
" 那我走啦,拜拜。"
杰克刚要发动摩托车,只见夏夏又折回来,举起一根食指,竖起在嘴唇上。
杰克苦笑着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看着这个女孩走进门去,黑色的大门在她纤细的身后合上,灯亮了,高墙
的半面映出了她一个人走动的身影,很安静,没有人询问的声音。然后灯光灭了。
杰克好奇地想,难道这个叫夏夏夏的女孩,是一个人住的吗?
就在这个时候,深黑的天空忽然淅淅沥沥地下起冷雨来,而且越来越大。杰
克骂了一声" 他妈的" ,赶紧推动他死重的摩托车,往另一个方向疾走,拐弯。
他住的地方,就在夏夏这排房子的背后。
当雨越下越大的时候,翔子正一个人站在玫瑰的楼下,一声又一声喊着玫瑰
的名字。没有人回应,只有几个窗户间或打开,有人在骂:
" 神经病,半夜里叫魂啊!"
雨点落到他仰起的脸上,沿着他的发际流下来,沁入脖颈,冷得刺骨。衣袖
也开始滴水,手心的伤钻心地疼。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仅存的热气正在散去。
天是黑的,玫瑰的阳台是黑的,他徒劳地仰着头,一声一声绝望地嘶喊,没
有体温,没有视力,没有知觉。
玫瑰不见了,在拉扯中,他受伤的手抓不住她的挣扎,她柔软灵巧的黑色身
影几个拐弯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走过了一个转弯,又一个转弯,折回来,又
设想从另一条路走下去,他奔跑起来,在粗重的喘息中,每一条空空如也的马路
似乎都在嘲弄地冷眼看着他。
世界空旷,每一个角落都是空的,他用开始结痂的两只手捂住脸,疯狂地想
念着玫瑰的一怒一笑,想念她柔软的卷发,火烫的身体,抑止不住在喉咙间发出
低沉的呜咽。他愿意拿自己全部的好运,来换得玫瑰此刻忽然站在他的面前。全
世界,他只要她一个人。
雨开始下,他站在玫瑰楼下,他不走,他要等到玫瑰出现。
他想到,家里的父亲母亲肯定等急了,那也没办法,没法跟他们解释。
父亲永远端着一副架子教育他,母亲永远事无巨细地照顾他,并委婉地附和
着父亲的意见。每个来他家的大人都说,这孩子真优秀。每个同学都说,你父亲
母亲真有样子。那又怎么样?没有人了解他。
他几乎从来没有受过委屈,每个逢迎他父亲的人,都会捎带夸奖他,买最时
髦的东西给他,在各方面给他提供方便。他分数也不错,还是篮球运动员,老师
说,他将来肯定可以上重点大学。那又怎么样?
他觉得他一直生活得很懵懂,像一个被摆布的漂亮娃娃,直到有一天,他认
识了玫瑰,所有最强烈的快乐和烦恼扑面而来,他觉得自己真正的人生忽然开始
了。
她明媚起来,像阳光一样耀眼,发怒起来,又像一只无端抓人一脸血印子的
小猫。她的变化多端,让他的心就像惊涛骇浪里一叶颠簸的船,起落不定。她毫
无顾忌地在他的心里踩来踩去,这是从来没有人到过的地方。
可是此刻,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黑暗里,呼喊着玫瑰的名字,没有一个人能够
了解,他心里铺天盖地的悲哀。
这一夜,夏夏也没有睡。她庆幸去德赛洛舞厅走了这一遭,否则,她的夜会
更长。
冬雨疏疏密密地下着,水痕在整排格子门的玻璃上蜿蜒而下,映着院子高墙
外的微弱夜光,令屋子里的昏暗变得游移不定。
五斗橱上的老钟缓慢地走着,这是屋里唯一的声音。床上,婆婆天天晚上盖
的锻面被,还整齐地叠着,夏夏不由地摸了摸,光滑的缎面留给她一手的冰凉。
以前,夏夏最喜欢下雨的时候,就这么窝在家里,听婆婆悠悠讲她过去的故
事。
婆婆是有丈夫的,婆婆让夏夏叫他公公。
婆婆说,她年轻的时候,原本是一家大户人家的闺秀,他们家有很大的宅子,
许许多多的祖先牌位,香烟缭绕,她每天早上都会被带去给祖先磕头。她已经不
记得那些牌位上写着什么,只记得用整块玉雕成的香炉非常漂亮。
她十六岁那年,有一回去镇上游玩,遇见了留洋回来的公公。公公穿着西装,
高大英挺,有一张孩子般生气勃勃的脸,婆婆第一眼看见他,就爱上他了。婆婆
决意要跟着公公走,不顾家里的阻拦,在一个夜里,翻墙,坐船,火车,汽车,
和公公两个人一路私奔下去,无穷无尽崭新的世界在他们面前展开。
公公家境也很好,不过他自己做水泥生意,不靠家里的财产。他们在武汉、
上海、成都几处都有房子,因为生意,婆婆跟着他到处走。公公给婆婆买绫罗绸
缎,珠宝首饰,带着她坐船在江上旅行,请摄影师给她拍了很多照片,把她呵护
得像个公主。
公公总是跟婆婆说起德先生、赛先生和洛先生,说这是病弱的中国最需要的。
他和许多一样年轻的朋友,躲在房间里谈国事,慷慨激昂。每次婆婆给他们沏茶,
他们就会停下来,等婆婆出去了,再继续他们的讨论。他们好像是冒了很大的危
险,悄悄为革命运送货物,公公还总是拿出做生意赚来的大笔钱,去支持革命的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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