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始-梦之迷径(16)
仍旧没有饭吃,没有家回,在街上游荡,被调皮的大孩子摁在地上打。
十岁,十一岁,某个早上,舅舅和舅妈突然找来,哭哭啼啼地说,孩子,委
屈你了,以前是不敢认你,现在好了,要落实政策了,跟舅舅舅妈回家吧。
辣椒的红、米饭的白、青瓜的绿,舅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自己的女儿打
发到边上,抚摸着他的头,给他夹菜,来,多吃点,再盛一碗,长得高高壮壮的,
好乖。
妈妈,他一时叫错了口。
不久,政策落实下来了,舅舅的房子换了新的,又亮堂又宽敞,舅妈还添了
崭新的缝纫机,他们女儿的衣裳一件比一件鲜亮。他却被赶到了后院里,有一顿
没一顿。
舅妈嘴里唠叨着,你要是还像以前一样混在街上,被抓进去,我们就清静了。
好,我走!把我爸妈的钱还给我!他第一次恶狠狠地叉腰站着,学着以前欺
负他的小流氓的样子。他不健壮,但是眼神锋利,神情彪悍,站在那里自有一种
不要命的气势。被摁在地上这么多次,注定会有这么一天,属于他的凶神找到了
躯壳。
他拿着两万元钱离开了成都老家,踏上火车。
现在,这里是另一个无名无姓的人,一个别人看了第一眼都会避让三分的人,
裹挟着刀一样的眼神,和一颗谁也不能走进的心,穿越一个个大城小镇,摔倒了
无数回,被骗得身无分文无数回。
每次一无所有地躺在地上,只要闻到泥土熟悉的气息,他就会在昏沉中醒来,
一节节地撑起身子,让自己站直在大地上,趔趄着继续往前走,虽然不知道去往
哪里。
可是这一次,他恐怕真的站不起来了,浓浓的血腥味溢出嘴角,盖住了一切
的气味,他努力睁开眼睛,视线却朦胧,随之,是黑暗。
轮子推动的声音,颠簸,手术灯,翔子焦急的声音,杰克杰克。
" 脑震荡、小量血胸、外伤多处、软组织挫伤,幸而,还没有发现骨折··
····"
疼痛,沉睡,太累了,可以从此睡下去,长长的甜梦,就像童年在闷热的午
后,母亲打着蒲扇,一下下,一下下,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妈妈!
杰克蓦地睁开眼睛,看见夏夏坐在他的面前,安静地微笑。
" 你醒了大叔,饿吗?喝一点粥?"
夏夏拿起床头小桌上的保温罐,打开,香甜的米粥香味飘了出来。
四周,白色的一片,是医院了。
" 夏夏夏的," 杰克吃力地挪动脖子," 你熬了粥啊?"
" 别乱动啊,医生不让乱动的," 夏夏连忙制止他," 你要是饿了,我喂你。
"
一动,牵动周身的疼痛,右手臂裹了纱布,左手还在输液。杰克只得放弃,
乖乖地让夏夏把粥一勺勺吹凉了,送到他的嘴里。嘴张开,都有剧烈的痛,扯得
他呜哇一声。
夏夏说:
" 你千万别乱动,脑震荡还要观察,右手刚缝了针,好大的口子呢。"
杰克嘿嘿地想笑,疼,没笑完整:
" 夏夏你自己熬的粥啊?"
" 很难喝吗?"
" 没啦,我想你平时不做饭,特地熬粥多麻烦啊。"
" 你都天天送我回家呢,熬两天粥算啥。"
" 嘿嘿,我是想说,你要是能天天给我做饭的话······"
夏夏把饭盒放下,嗔怪地把手指竖起,举到嘴唇上:
" 你不能多说话,大叔要是乖乖养伤,我就天天给你做饭。"
杰克果然不做声了,夏夏一边喂他,一边告诉他:
" 是翔子送你来医院的。发现你的人,在你身上找到了他的电话号码。翔子
和玫瑰刚刚在这儿陪你,我熬了粥过来,现在翔子先送玫瑰回家去了。"
喝了几口粥,睡意又上来了,不知道是不是用药的缘故。
" 睡吧大叔,好好睡一觉,我在这儿陪你。"
又是黑暗,安详的。
夏夏望着白色被单里,熟睡的杰克。
这个二十二岁的男孩,平时总是耀武扬威的模样,个子高高地站着,一脸桀
骜,风光八面,好像能轻易地摆平全世界的麻烦。这个时候,他躺着,身上到处
缠着绷带,脸肿着,眼睛也淤青,手上还挂着吊瓶,就像一只弄坏的布娃娃,七
零八落地被扔在这里。
虽然平时大叔大叔地叫他,可是他其实还是个孩子啊,一个会叫妈妈的孩子,
他并不像平时看起来那样,谁也不需要。
" 别忘了,让翔子送你下班回家。"
他睡着前,还特意叮嘱了这句话。
每个凌晨,当靠在他的背后,紧紧抱着他的腰,在无人的夜路上疾驰,每次
还推着摩托车,七歪八倒地陪她走进窄弄里,躲避白毛鬼和长舌鬼的袭击,她只
当他就是这么强大,所以从来没有在意过。或者,只当他一样是顺路回家,没有
想过,他是这样留心她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夏夏拿出课本,一边温习功课,一边专心地看管着点滴瓶,一瓶换了一瓶,
直到傍晚,翔子又来接班。
不知为什么,每次看见夏夏瘦弱的身影,总让翔子有一种特别安心的感觉。
当他忧急交加,冲进德赛洛舞厅报告消息的时候,他的眼中第一次没有看见
哭得昏天黑地的玫瑰。他意识到,他冲进来,其实就是为了找夏夏来求援。
现在,夏夏坐在病床前,宁静如一尊塑像,让走到病房门口的翔子,忽而屏
息站住,似乎打破这一幕,就打破了他这些日子来,少有感受的一刻祥和。
玫瑰的变化多端,让他的心情总是澎湃不止,像是冲浪的快感。此刻,在一
片病房的素白中,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了。
翔子感激地想,幸而有夏夏,杰克受伤这么件大事,也能够按部就班地处理
好。也幸而有夏夏和他轮班陪护,他才有一些时间剩下,可以去安抚玫瑰。
意外的,翔子发现,自从那次失踪以后,玫瑰对他的态度一下子温和了很多。
周五下午下课早,离晚上与夏夏换班还有一段时间,翔子一路飞跑到向明中
学,想是多陪玫瑰一会儿。
玫瑰说,今天不去百货商店了,咱们在街上走走,说说话吧。
两人像两颗糖一样,紧紧地粘在一起,拐进了思南路,在雁荡路上走,逛了
复兴公园,然后又往玫瑰家方向回。秋末的天空蓝且高渺,路边的梧桐叶将落尽,
地上散落着金黄的枯叶,踩上去咯吱轻响,两个人的相处,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
刻,翔子和玫瑰到后来都不说话了,走着走着,好像一个人。
忽然间,已经到了玫瑰的楼下,对看着,都不想分开。
玫瑰说:
" 陪我上去坐一会儿吧。"
窄小的楼梯,掀开花布门帘,翔子刚在大屋子里坐下,玫瑰的母亲从里屋探
出头来:
" 啊哟,我以为谁呢,是翔子啊,贵客贵客,赶紧坐着啊,我去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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