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始-梦之迷径(17)
玫瑰想要阻拦,已经晚了。
满头发卷的母亲穿着一身提花棉睡衣,踩着珠片高跟拖鞋,蝴蝶一样盘旋在
房间里,又是沏茶,又是拿瓜子,找糖果,找出最漂亮的盘子,七七八八摆了一
桌子,一边嘴里不停招呼着:
" 喝茶,喝茶,吃点这个来,就当自己家啊。"
玫瑰一声不吭,以为熬过了这一刻,母亲摆出了所有可以吃的零食以后,就
可以顺利离开。如果这样收场,只是显得母亲待客热情了一点,不至于因为争执,
让母亲说出一些不体面的话来。
谁知母亲竟然在翔子边上坐下,拉着翔子的手,左右端详个没完:
" 啧啧啧,瞧瞧,多好的小伙子啊,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听说你爸爸是大人物,家里应该住的是新公房吧?不像我们,住在这样的破房子
里,你看前前后后,也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地方来招待你。"
说着,母亲又故作温馨地抚摸着玫瑰的背,做出母慈女孝的样子:
" 我们家玫瑰,从小不像你条件这么好,她那个死鬼爸爸成天不回家,家用
也不拿回来,玫瑰苦啊,打小就很懂事,一直说要找个好女婿,将来孝敬妈妈,
也不枉妈妈辛辛苦苦把她养大。"
玫瑰感觉母亲陌生的手,一下下在她背脊上触摸着,好像是一只毛虫在背上
爬。
母亲的抚摸一次急过一次:
" 我们家玫瑰很漂亮吧?小时候我都没想到,她会出落得这么美。你欢喜我
们家玫瑰是吧?欢喜她的男生不知有多少,可是她也就欢喜你一个,家教好,最
重要的。你们将来要是早些能把喜事办了,妈妈就是睡在土里也闭眼了····
··"
" 妈——" 玫瑰尖叫一声,甩开母亲的手,把桌子上的杯盘猛地扫在地上,
哗啦碎了一地。她歇斯底里地冲着翔子咆哮:
"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我们今天就分手,永生永世不要
再见面啦!"
翔子看着玫瑰直直指向门外的手,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玫瑰母亲故作慈爱的声音,还在一如既往地继续:
" 啊哟哟,玫瑰你这孩子是做什么呀?好端端发什么脾气啊?翔子你别理她,
你留在这儿吃了晚饭再走,一会儿我就出去,给你们买条鱼,富贵人家嘛,吃惯
鱼的······"
翔子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噩梦中,两个疯狂的女人站在面前,让他一时
间不知道自己的玫瑰去了哪里。他跌跌撞撞走出门外,一串凌乱下楼的脚步声。
" 现在你满意了?" 玫瑰的母亲丢开了温和的面目,凶神恶煞地把手指一直
戳到玫瑰的脑门上," 你就是不想我享福,好端端一个财神给你赶走了!"
" 对,我就是满意,我高兴得不得了呢!" 玫瑰继续咆哮着,声音已带着哭
腔," 我就是要赶他走,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
玫瑰把手指插入浓密的卷发中,抱着头,跌坐在凳子上,哭得伤心欲绝。
母亲还不依不饶,怨毒地数落着:
" 我看你这副腔调,活脱脱像你那个没良心的爸,一出去就几天不回来,说
去做生意,几个月不拿一分钱回来,好好的衣裳买不起两件,打这么小的麻将,
我还要欠帐······女人漂亮有什么用?就是要男人为你花钱的!好好的一
个男人你还不赶紧抓住他!漂亮能有几年?把你生得那么好,都生在狗身上了!
"
" 你喜欢他,你嫁给他好了!" 玫瑰哭着嘶喊着。
" 你这个小畜生,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母亲气哼哼地,无意中
看见梳妆台的镜子里,一张扭曲可怖的脸。
这是自己的脸,一张衰老得不可挽回的脸,再浓的粉也无法遮盖纠结的皱纹,
和两颊的黄褐斑,柿饼一样让自己看了也心惊。当年,也是这面镜子里,多么佼
好的容颜,丈夫站在她背后,细细从镜子里端详她。
看看看,老是这么看人家,有什么好看的嘛。
就是好看,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轻柔的抚摸,吻她的脖颈,耳垂,她的肩。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工资不低的男人,头脑灵活,懂得把握时机,并且一
心爱她,要把最好的给她。她就是要星星月亮,他也给她摘来。
可是他渐渐累了,这么些年,她总是撒娇,总是要这要那,像是一个无所顾
忌的女儿,他为她奔忙,兼职,下海做生意。他终于懒得再回家。男人都是没良
心的!所以要趁年轻多要一些才好!她有一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韶华不再,她
把这些归咎于自己的衰老,否则,她怎么说服自己。
" 有一天,你一定会后悔的,小畜生!到那一天,你老得没人要了,你就是
把自己白送给哪个男人,都不会有人要你!你哭着喊着赖在这里,我也不会养着
你的!"
" 你以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啊?我恨不得我自己死了!"
玫瑰哭得满头大汗,阳台外清冽的空气飘进来,可是那已经不属于自己,翔
子走了,还没来得及带她离开这个家。
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的旧屋子里,琥珀色家具泛出的华贵却陈旧的颜色,散不
去的黯淡香气,总让人觉得诡异莫名。
就坐在梳妆台前,镶边的圆镜子里,是她年轻娇美的脸,后面还有一张相像
而苍老的脸,她的母亲。母亲在她身后为她做发卷,十七,十八,十九。
哎哟,疼。
忍着点,女人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否则男人怎么喜欢?
母亲叼着发卡,一根根插上去,恨恨的。这张脸,她就权且当成自己的脸,
这个青春的身体,她试图在那里面再活一次,要有更有钱的,更钟情的男人,爱
上她,为她一掷千金。女儿的幸福,将证明她人生的路没错,只是当年选错了人。
这个让父亲厌恶得不想回家的母亲,这个只知道自己妆扮和打麻将的女人,
只在这个时候,是全神贯注在女儿身上的。
这一幕让玫瑰莫名恐惧,心里暗暗盼望,真的有一个男人,某天可以带她逃
离这个家。
然后,翔子出现了,一个正好是父亲显贵,家境殷实,并且痴心待她,愿意
为她摘下星星月亮的男人。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得意着,幸福着,满足着,
却掩不住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
她发现在这个男人身边,自己的一举一动越来越像母亲,一个她从小最憎恶
的,一心想要摆脱的女人。她无路可逃,她这一生一世都不可能摆脱她了,那个
在镜子里,她身后的那张脸,她影子般的脸!不论翔子在,或不在。
母亲刻毒的唠叨还在继续:
" 你这样对他,你以为他还会回来找你吗?他家大业大,有的是女人追求,
他会稀罕你?脾气像狗一样······"
玫瑰哭得已经断断续续,恶毒的咒语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让她觉得绝望异
常。她猛地操起一个凳子,使尽全力砸向梳妆台的镜子,镜子轰然碎裂。她怀着
巨大的快意,扔下凳子,跑上阳台,一脚跨上了弯圆的铸铁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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