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始-梦之迷径(23)
" 给了翔子也好,反正我也不会在这儿呆多久了。"
杰克咕哝着,随即冷下脸,话题嘎然而止。
晚上送夏夏回家,到门口,杰克忽然说:
" 那个夏夏夏的,我家里太冷了,让我在你这儿呆着吧。"
夏夏吃了一惊,飞快的答:
" 我家只有一张床。"
黯淡的月光映着杰克的脸,让他的神情看上去竟有些凄凉:
" 夏夏,我就借一把椅子坐着,天一亮就走。"
寒风在弄堂里逡巡,似乎很快就要把两个人冻成冰柱。
夏夏用钥匙打开门:
" 进来吧。"
黑色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灯亮了,高墙的半面映出了两个晃动的身影,
没有对话。然后,灯灭了。
凛冽的寒风,于是在无人的黑夜里,更加肆虐地咆哮起来。
夏夏累极了,很快在大床上熟睡过去。
风在拼命地摇晃着格子门,八扇排门的关节在咯吱作响,冷白的月光,落在
院子斑驳的高墙上,看上去有些凄厉。杰克像一只野兽,目光锋利,抱膝缩在椅
子上,轻轻地发抖。
夏夏睡梦中,猛然感觉有一只手碰到了她。她惊醒过来,看见杰克俯身在床
前,正凑近她的脸。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是黑的,看不清表情,只看见
黢黑庞大的剪影向她扑过来。
夏夏惊跳起来,只听杰克的声音有些变调:
" 喔喔,对不起······我只是想拿一床被子。太冷了。"
黑影随即抱着被子走了,婆婆的那床被子。
夏夏再也不得安睡。半夜里几次睁开眼睛,就看见杰克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
上,裹着被子,眼睛在黑暗里冷冷地亮着。
连着三个晚上,杰克都在夏夏家过夜,圆睁着眼睛到天明。
他也果然守信,天刚蒙蒙亮,就开门自己离开。夏夏躺在床上,就听见大门
吱呀一声,然后轻轻地碰上。过会儿起床看,婆婆的那床被子叠好了,孤零零地
放在椅子上。
第四个晚上,杰克终于睡着了。
他的手垂了下来,被子歪在一边,他好像在做梦,偶尔手臂一动一动的,身
子有时也跟着起伏。
妈妈,他忽然喃喃叫着,妈妈,我害怕,你别走,你别走!他的声音高亢起
来,嘶哑带着哭腔,手脚扑腾着,被子完全落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夏夏下床,把被子捡起来,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
不要,不要碰我!杰克大喊着,一下把被子打落在地上,他睁开布满血丝的
眼睛,却显然还在梦魇中。不要碰我,不要,让我走,让我走。他举起两只手,
似乎要抵挡什么可怕的袭击,他满头大汗,却周身战抖,努力地缩成一团,大口
喘气。
夏夏拼尽全力推醒他,大叔,大叔!
杰克微微恢复了理智,他安静下来,闭上眼睛,却还在发抖。夏夏摸他的额
头,火烫。
我害怕。杰克说。
夏夏抱住他,他的肩膀是僵硬的。
夏夏跪在水泥地上,抱着杰克,裹着被子。过了许久,杰克周身的颤抖停下
了。风静,高墙的院子里,盛着半片浅浅的月光。五斗橱上的老钟静静走着。两
个人就这样在椅子上相拥睡去,直到第一缕阳光落到了他们的睫毛上。
" 夏夏。"
夏夏听到杰克在耳畔唤她。
" 大叔,你好些了吗?"
" 嗯。"
两个人一起缓缓起身,关节格格做响。
" 夏夏,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家,我得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后弄堂,打开门,杰克租的房子里,所有的家具荡然无存,只有五颜六色的
衣裳凌乱地堆满了大半屋子。
杰克平静地说:
" 这些全是从店里退回来的,卖不掉了。厂里这两天上门来讨债,我还欠着
他们不少钱,但是我只剩这半屋子衣服了。所以这两天,我都不敢睡在这里,我
怕看见这一堆废物,我没法和它们睡在一起。我睡不着。"
夏夏说:
" 你不是还在找新厂吗?你不是说,找到新厂,做出了新款式,就能再有机
会的吗?"
杰克摇头:
" 太晚了,全都来不及了······所以,我就要走了,在这里,我会被
追债的打死的。"
" 大叔你要去哪里啊?"
" 任何地方,任何别人不认识我的地方。"
" 大叔。"
" 夏夏你别担心,我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这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德赛洛交
给翔子,我也很放心。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夏夏夏。"
那个清晨,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席地坐在半屋子衣裳旁边。太阳渐渐升了起
来,冬日的明亮,也并不能带来多少温暖,只是越过同样的格子门,在地上落下
斜斜的方块,一点一点爬过来,爬到两人的膝盖上,爬到高高的衣裳堆上。
" 大叔,可不可以不要走?"
" 不行。"
" 大叔,你会回来的是吗?"
" 是的,我会回来。"
" ······"
" 夏夏,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得悄悄地走。"
" 好的大叔。"
" 夏夏,你要照顾好自己。"
" 等你回来看我?"
" 是的,等我回来看你。"
下午放学的时候,夏夏在路上看见了一个公用电话,她犹豫了一下,拨通了
翔子家里。
" 喂,翔子,我是夏夏。"
" 夏夏你好,你有事吗?" 翔子好像正在忙着。
" 我,想跟你说杰克的事······"
" 你等一下啊。"
然后,电话里传来翔子和父亲母亲的说话声。
" 又是那个女孩子打来的是吧?翔子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还有半年就高考了,
你不想上大学了吗?" 好像是翔子母亲的声音。
" 你跟她说,你正在填志愿,去把电话挂了。刚才我们说到,国际金融和生
物工程,前景都很看好,你挂了没,赶紧过来参加讨论。" 应该是翔子父亲的声
音。
翔子徒然咆哮起来:
" 你们填吧,你们考吧,爱填什么填什么,你们都是大人物,你们说的都是
对的,你们好得挑不出毛病来,我永远也没法像你们这么好,一辈子也做不到!
你们就让我去吧!"
电话那边的声音变得嘈杂起来,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接着,电话那边翔子的声音又响起来:
" 对不起啊夏夏,你刚才说,你有什么事?"
" 没事了,你先忙吧。"
夏夏把电话挂了,在行道树注视下,独自回家。
杰克在火车站的窗口买了票,和夏夏汇合,两个人手拉手来到站台上。
站台上空荡荡的,三两辆卖方便面和早点的车,刚刚推出来,小贩们还在睡
眼惺忪地打哈欠。新的一天刚刚开始,漫长的铁轨伸向不知名的远方,斜斜的朝
阳下,不知是小石子,还是碎玻璃,在零星反光。
杰克一反古怪的装束,穿着深色的大外套,一顶棒球帽遮了大半张脸,肩上
只是一个不大的旅行包,如同所有穿梭在大地上,风尘仆仆的旅客中最普通的一
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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