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始-梦之迷径(24)
" 大叔,什么时候的车?"
" 六点零五分。"
" 那还有一阵子呢。"
" 夏夏,你看。" 杰克忽然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掏出一张火车票,一捻,竟
然变成了两张," 你跟大叔走好吗?待会咱们两个一起走,大叔会照顾你的。"
夏夏本来是依依不舍的,听到这句话,也并不觉得吃惊,有一霎那,她充满
了远行的愿望,也许就是刚才,在精力充沛的清晨,当看见没有尽头的铁轨时,
闻到站台上混杂着远方气息的空气,她似乎听见了远行的号角——
离开这里,到更远的地方去,去到你从不知晓的广阔世界。
可是,当杰克真的掏出两张车票时,她又趑趄不前了。她环顾自己,不知是
什么拉住了她。
她已经没有亲人,昂贵的大学于她而言,也只是一个遥远的梦,顶多念完高
中,找份工作,在哪里工作又不一样?她也并不是不信任眼前这个男人,她没想
过依靠他什么,他即使中途丢下她,她也能自己活下去。
她终于发现,这个城市给她的唯一羁绊,竟然是一个爱着别人的男孩,她留
恋他身上温暖的气味,这让她心中升起了莫大的羞耻。
看着她复杂变化的神情,杰克叹了一口气,把票子又收回口袋里。
" 大叔,我帮你去把票退了,把钱拿回来。"
夏夏伸手。
杰克把票又拿出来,分给她一张,却拉住了她的手:
" 待会再去退,夏夏,你多陪大叔一会儿。"
夏夏握着车票,杰克握着夏夏的手,车票的硬纸片扎进手心里,有些疼。
想起了什么,夏夏打开书包,拿出一个手绢包,自然地拉开杰克的旅行包,
要往里放。
" 是什么?" 杰克问。
" 钱。"
" 你哪里来的钱,工钱?那也没这么多啊?"
杰克接过手绢包来看,那里面起码有几千元。
" 是我妈妈寄来的钱。"
一周前,竟然收到了一笔澳大利亚的汇款,是十二年没有消息的母亲。没有
信,汇款的附录也相当简单,说已在澳洲结婚,并生下一个弟弟,以后没有精力
再照管这里的一切云云。倒好像她一直在照顾这里似的。
夏夏看着那些话,就想起她指气颐使的样子,世界好像是围着她转的,她给
旁人任何什么,都是恩赐了。
" 夏夏,夏夏," 杰克又笑又叫," 这里又不是上甘岭,你这简直是把生的
希望留给我了呀!你不打算过下去了吗?"
" 大叔你说什么呢?我有手有脚有工作,不但有钱吃辣酱面,还有钱吃大排
呢。"
" 好好好,你是富婆行了吧?我承认了好吧?但是这钱你得收着,将来念大
学用。男人不能用女人的钱,这比听到乌鸦叫还晦气呢。"
杰克说着一堆歪理,把手绢包还给了夏夏。
临走时,杰克对夏夏说:
" 夏夏,你一定要替我保护好你自己。你把心装进铁盒子里,这样就没有人
能伤害你了。你不要心肠软,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依赖任何人,让你的凶神来
找到你,你尽管不择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
夏夏强作笑颜地应:
" 知道啦大叔,你放心,我最近都感觉,我快变成凶神了呢。有时候我头上
有个小光环,有时候呢,我就长着小犄角,举着小叉子,恨不得到处抢别人的男
朋友呢。"
" 那就好啊,记住,不要等你对人彻底失望了以后,再长出小犄角,这些你
会多受很多苦。千万记住啊。"
" 大叔你摸摸,我已经有犄角啦!"
杰克使劲揉了揉夏夏的脑袋,把她一头短发弄得乱七八糟。两个人哈哈大笑
起来。
就在列车开动之前,他们努力说笑,直到汽笛长鸣,杰克上车,从窗口探出
头来,向夏夏挥手:
" 我喜欢吃你做的饭,那个夏夏夏的,那个夏夏夏!"
人影随声音远去。
夏夏摸了摸口袋,发现她刚刚又偷偷放进杰克包里的钱,再次回到了她的兜
里。
原来,他到底还是" 不需要" 她给的东西,就像敏感着所有" 我给你" 的词
汇一样,他事实上不需要任何人。
送走杰克,夏夏一个人来到空旷无人的校园里,深冬的萧瑟已到了极至。
她放下书包,抓住最高的单杠,纵身跃上,一个前翻下去,当脑袋往下的时
候,她松开手,寸草不生的地面,向她俯冲过来。她下意识地用脚勾住单杠,人
就这样一下子停住下坠,倒挂在上面。
倒挂在单杠上,熟悉的校园在她面前颠倒过来。
在颠倒的世界里,她看见离开她的人,一个一个回来。
杰克走了以后,世界仿佛真的颠倒过来,一切规律倒行逆施。
德赛洛依旧夜夜欢舞,财源广进。胖子却并没有像杰克想象的那样,大权独
揽,而是每天恭恭敬敬地找翔子签字,签了这个签那个,所有的财务单据务必有
翔子的亲笔。
翔子特别感动,倍觉受到了重视,也很负责任地每天赶来签字,即使玫瑰不
来跳舞。
至于那些复杂的财务凭证和文件,翔子说,他只能大概看看,基本闹不明白
什么,但是听胖子在一旁解释,这是营业收入,这是买洋酒的发票,这是修理制
冰机的费用,似乎也头头是道,而且每个月都有大笔利润,甚至比杰克在的时候
还多。
翔子对夏夏说:
" 人不可貌相,胖子表面上是挺势利的,其实做事规矩,人也诚恳。是我们
以前不知道,误解他了。"
夏夏不置可否,但是看胖子对她,也如杰克在的时候一样,对他的看法不免
有些改观。
据说人变好了,就会有好报。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胖子舞厅以外的生意,
居然大有起色,以前都是有一搭没一搭,什么赚钱倒什么,现在正儿八经地开起
了国际贸易公司,而且来求他做生意的人,几乎排成了队。
来找胖子的人,如今一律是他们点头哈腰了。胖子趾高气扬,胖脸始终四十
五度角向上看,有兴趣了,指手画脚地教育他们一番,烦了就挥挥手,来人就识
趣地闭嘴,买单离开,下次再来找他。
有一回,夏夏听到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拉着胖子,唠唠叨叨哀求个没
完:
" 您看看,生意都在这儿了,国外的客户催了又催,我们这儿货也堆在仓库
了,就是少张批文,您能不能行行好,先给我们解决一下啊?您要多少钱,我们
都可以谈啊。"
胖子不耐烦地说:
" 你们出的价钱,买雪糕吃啊?我不跟你们说价钱,免得你们说我漫天要价,
你们自己回去反省一下,想做生意的,报个诚心的价钱过来。"
夏夏问翔子:
" 你介绍胖子认识你爸爸了啊?"
翔子答:
" 没有啊,绝对没有。"
胖子的心情越来越好,西装越来越体面,没近视也弄来副金丝边眼睛戴着,
手指上还多了一个硕大的钻石方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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