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中-舞之回旋(1)
中- 舞之回旋
可不可以不要走?不行。
你会回来的是吗?是的,你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看你。
10.
一九九四年的初夏,我在电视台当年的矮房子里,与庄庸相遇。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作为连续三届学年奖学金的获得者,获得了全班唯一
一个到电视台实习的名额,如果实习单位看得中,从华师大中文系毕业以后,我
就可以顺利留在这儿工作。
那一年,庄庸三十四岁,电视台文艺中心" 欢乐时光" 节目的编导,台里安
排给我的带教老师。他两年前从青岛电视台调到上海工作,据说调动的原因,是
妻子嫌他没出息。结果妻子还是提出了离婚,半年前刚办妥手续,一个五岁的女
儿留在了青岛。
当时的我,还是素白着一张脸,棉布衣裙,没有现在孔雀开屏般的美丽。
当时的他,脸色疲倦,胡子应该有两天忘了刮,在白皙削瘦的脸上很明显。
他的背微微驮着,让他一米八一的身高,看上去并没有实际的那么高大。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非常大的办公室,整个矮房子底层的一半,顶上的日光
灯不怎么完好,有的黑着,有的半明半暗,有的却亮得异样。与窗外灿烂的阳光
相比,这间大屋子显得有些阴郁。
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任凭我站在一边,自己埋头忙着回电话,呼机不断地
响起。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录棚的前两天,大量的事情需要安顿。我注意到,他
的衬衣很皱,米黄的长裤上有不明显的汤渍。他的保温杯打开着,里面液体的颜
色让人不明究里。他衣袖边的桌上,有几块久未擦去的污渍,似乎已经在桌上生
了根。
在他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以后,我想,我应该提醒他我的存在。
我可以问他,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一个实习生,比较好的命运是,被他派去打字,打出他密密麻麻的手写稿,
只需要耐心地识别,我相信我能做得比别人好。
比较差的命运,无非是扫地擦桌子和倒茶,即使他不吩咐这些,我也会替他
做的。我的眼睛已经瞄到了办公室后排,铁皮柜子上的一块抹布,至少,要帮他
把桌上的两块污渍尽快擦掉。不过这些都没关系,只要带教老师有个好评语,我
就能留在这儿工作。
我也听说过,实习生最糟糕的命运,诸如被带教老师派去,到他们家看管装
修工人,帮着搬家,帮着他们的老婆带孩子。至于被使唤去买一包烟,那只能算
是家常便饭。我也时刻准备,帮这位老师一路跑出去买香烟,不过我发现他是不
抽烟的,他的桌上没有烟缸和打火机。
我抓住时机,在他挂下一个电话的当口,问:
" 庄老师,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他回过头,一脸严肃地回答我:
" 我需要你有激情和想象力!"
我试图伸向抹布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我获得了一个最奇异的指令,这让
我的四肢忽然不知道如何自处,这让我的言语也不知如何讨好应对。
我需要你有激情和想象力——
在接下来稍稍空闲的中午,他挥舞着手臂,向我解释这个指令:
" 你必须找到你心灵深处的太阳,比如说,你梦想做一档理想中最辉煌的电
视节目,让全世界最多的人,为之喝彩,为之大喜大悲,坐在电视屏幕前不愿离
开。这样,你的激情和想象力,就会无穷无尽地从你心里涌出,你会做得比一个
最资深的人还要棒,比一个最聪明的人还要棒,你会超越所有人!"
他站起来,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好在几乎所有人都去了食堂。
他微驮的背挺直了,虽然他面容憔悴,在日光灯下有些青灰,但是他的眼睛
炯炯发亮,映着窗外的阳光和梧桐,他的眼角当时已经有了细小的皱纹,这并不
妨碍他的瞳孔里有整个盛夏的葱茏。
" 当然你不可能马上做到最好,你可以寻找机遇,也可以等待时机。如果你
是这种人,你会受比平常人更多的磨难,你可能不如他们受宠爱,不如他们有钱,
不如他们发达,这是正常的,因为他们都在花力气让自己过得更好。现实的很多
无奈会让你很不愉快,没关系,只要你心里有太阳,你就不会放弃。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当庄庸陷入与自己的交谈中,他不会发现,我凝视他的眼睛后面,精神正在
肆意地开小差。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和他要的东西截然相反。
他在他精神的世界中,即使没有卡路里也能精力百倍,而我的肚子正咕咕作
响,让我觉得血糖降低,每一个从食堂回到办公室的人,身上带来的点滴食物香
味,都能让我浮想联翩。
对付这样一个因为理想而孤独的人,最好的方法,是让他觉得,你是他的同
类。
他并没有派给我任何具体的工作,一切听凭我自己安排,我只是全程跟着他,
在他外出拍摄VCR 的时候,在录影棚里长时间的反复中,还有整夜整夜地陪他坐
在机房里,通宵达旦地看带子,剪片,合成。
他偶尔会意识到我的存在,说,你可以先去吃饭,你可以先回家去睡觉了。
我一概不理,他怎么熬着,我怎么熬着。我本来就可以一天只吃一顿饭,我
在酒吧工作的时候,睡眠时间也绝对不比他长,我不信熬不过他。
有时候剪片到凌晨,他收工回家睡觉。我说,你先走吧,我整理好带子就回
去。
第二天一早,他来到三楼机房,发现我还在那里,用两盘空带子,在练习剪
辑。他不说什么,就拍拍我的脑袋。
我站起来,挪动我整夜坐僵的身体,熟练地找出他要的带子,陪他继续剪辑。
其实,我熬夜在机房练习剪片,并不仅仅为了向他表演。我心里很恐惧,恐
惧自己在这样一套体系复杂的工作中,竟然什么也不会,完全插不上手。没有人
需要我,我仿佛是透明的,就如当年在玫瑰和翔子的身边,我是透明的。
地球在转动着,所有的人在忙碌着,编导、摄像、导播、录音、主持人,他
们都彼此默契地微笑,做手势,说着工作用语,甚至连他们休息时说的笑话,我
都听不懂。
如果我留不下来,那么,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我又将无处可去,一
文不名,连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也没有。
有一天早上,庄庸忽然对我说:
" 你来剪一段片子给我看看。"
我选好带子,顺着他昨晚的思路往下剪,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
讶。然后,他恢复了严肃,指出了我拼接镜头中的种种问题,和声道的错误。
从那天起,他开始尽心教我。
我熟悉他的习惯,体会他的好恶,努力成为他身体上长出的另一双手。
他外出拍片时,开始不用反复唠叨,要带齐每一件器材了。因为出发前,我
就帮他清点了一遍,当我们离开一个拍摄场地时,我也抢先检查了遗漏。
每次他不满意摄像的工作,扛起机器自己拍,我总能把三角架放在正好的机
位上。机器的警报一响,我就知道要换带子,还是换电池,准确地从背包里拿出
来递给他。
他在录影棚里,喊NG,冲上去指出主持人的问题,却挥舞双手一时忘词的时
候,我总能在身边,把他要的那页文稿递给他,然后他继续嚷嚷,应该这样说,
你看脚本上就是这样写的,你应该说······
他剪片的时候,他只需要伸出左手,连眼睛也不用从屏幕上挪开,我永远能
找到他要的那盘带子,里面正好是他需要的镜头。
当我们彼此配合的时候,他不再对我的每次协助,礼貌地点头赞许,他开始
完全习惯了这种状态,我似乎成了系统中本来就有的一部分,这让我觉得安心且
得意。
默契渐渐培养起来以后,我被允许触碰庄庸更多的东西。他桌上的那几块污
渍,已经被我偷偷擦干净了,用了食堂要来的洗洁精。污渍擦掉后,桌上的这一
片颜色变得特别浅,这让我不得不把他的桌子,彻头彻尾地擦了一遍。
我终于发现了,他保温杯里,不知底细的液体,竟然是跑光了气泡的可乐。
这个大男人酷爱喝可乐,而且是冰冻可乐。我于是每天早上,出门买大瓶冰可乐,
倒在他的保温杯里,拧紧保温盖,把剩下的冻在办公室的旧冰箱里。
庄庸不是没有觉察到这些小小的变化,他有些忸怩,不知怎么开口说谢谢,
于是假装没有看见。但是,他的衬衣开始干净挺刮,有汤渍的长裤也不再穿出来
了,胡子尽量在刮,除非特别忙碌的时候。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我就成功地让这个男人觉得,我是他办公室不可或缺的
一部分,他向文艺中心的领导强烈要求留下我,然后我的名额被一路送到组织科。
我开始办入台手续,并且把我的行李,从学校寝室,搬到电视台宿舍。
石门路的老房子已经动迁,幸而得到这份工作,否则我将连一个睡觉的地方
也没有。
庄庸从工作中获得快乐,而我,只在月底领工资时获得快乐。
如果说,一定要我感受工作的快乐是什么,在这种没日没夜,成果又转瞬即
逝的电视工作中,那我只能说,也许是极度疲劳,长时间疲劳以后,在工作告一
段落时,突然解脱的一霎那亢奋。
请想象一下我们的工作,在这个名为" 欢乐时光" 的节目组里,你一年有三
百多天,猫在不见天日的办公室里,打电话联络各种奇人怪事,试图把他们加入
到你新一期的节目中。你在闪烁不定的日光灯下,对着纸和笔,试图勾勒出新一
期节目的框架,那一切有趣的笑料,机敏的对话,都要从你脑子里凭空挤压出来。
接着你必须把你的空想,完全落实到一砖一瓦上。这还远比砖瓦复杂得多,
你要控制的是许许多多的活人,除了主持人以外,台上的每个嘉宾都是陌生的。
你要让他们愿意这样那样地说话、表演、做游戏,最后按你的设想,在这些人中
间产生戏剧性的效果。
你之前要发疯一样地打电话,说服每一个人愿意来参加节目,同时安排录影
棚的大事小节,包括盒饭的来源。之后你将更疯狂地在录制现场上窜下跳,不断
地跟每个人说,噢,不是这样的,是那样的,最好能够更那样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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