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中-舞之回旋(9)
我们还来不及等菜上来,就又拿了两个印度飞饼,一个土豆牛肉煲,一个蹄
筋煲,所以等菜上了一桌以后,我们只能摸着涨鼓鼓的肚子,不甘地继续吃,速
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 小姐,给我们一瓶冰冻可乐。"
我总是能在庄庸开口之前,知道他的需要。
庄庸望着我笑,眼睛深邃如海,神情复杂,他说:
" 从小到大,陪我逛过商场的,只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我前
妻,你是第三个。"
我心道,这算什么话!脸上却做出温顺的倾听状,因为我知道,他此时又有
很多话,要和他自己说了。
庄庸这天晚上说了很多往事,他自己也惊讶,为什么会在这个小女孩面前,
居然讲了这么多琐琐碎碎的童年,失败的婚姻,和莫名其妙的抱怨。
喝着冰冻可乐,他忽然很想喝一点酒,又要了一瓶孔府,却只喝了三分之一
就满脸通红。
他想起他的父亲,很少喝酒,只有两次,喝了家里存放很久的白酒,表现出
少有的不快。第一次是他们厂里的班子调整。
父亲原来是青岛一家国有大厂的副厂长,主管技术,可是一次权利斗争下的
班子调整,他居然被调去做了厂校的校长。他喝了酒,沉默着,第二天还是照常
一早起床,兢兢业业去上班。他这一生,总是把工作当成神圣的事情去做,他再
三强调的事业。
父亲第二次喝酒,是厂子宣布关闭的那一天。之后,父亲去了一家百货公司
做办公室主任,专业算是全废了。他依然努力地做着本职工作,尽管是各种事务
性的工作,安排会务,接待客户,甚至不厌其烦地为职工排解家庭矛盾。
他退休以后,逢年过节,偶尔公司的同事们上门来看看他,他就会高兴好几
天,唠唠叨叨地对家里说,看,我的工作还是很出色的,同事都还记得呢。
母亲是大学中文系的教师,也是费尽心力把工作做得完美,学生都很喜欢她,
常常上门来看望。可是和她差不多资历的同事,都纷纷评了教授,她总还谦让着,
直到临退休了,总算才有了副教授的职称。
庄庸印象中,少年时的自己,温和、快乐而怯懦,大学的最后一年,忽然有
个女孩子向他表白,很快他们走到了一起,那就是他的前妻。
后来老同学聚会的时候,大家都说,庄庸,当年你简直就是校园里的白马王
子啊,成绩优秀,气质儒雅,个子高高还常穿着浅色长裤,玉树临风的样子,有
多少女孩子暗恋你,可是你呢,进进出出都很少说话,弄得她们都不敢跟你搭腔。
没想到,结果和你好的那一个,是最普通的一个。
庄庸的前妻确实顶多算一个小家碧玉,无论从市井的家庭背景,还是成绩、
相貌,都只是一般。庄庸觉得,她最美丽的部位,就是她小巧高耸的鼻子,好像
一个惊叹号,写在了庄庸平淡无奇的生命里。
庄庸在校园里不自觉的出色,并没有能延续到他的工作上,他勤勉认真,但
是和他差不多资历,甚至资历比他差的同事,都纷纷分到了房子,升了官,或是
调动到油水充足的岗位上,可是他还是日复一日,做着刚进台时的工作,宛如新
人。
前妻一开始并没有苛责他,毕竟嫁入了一个环境好很多的家庭,并且很快有
了可爱的女儿。她只是若有若无地暗示他,利用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庄庸也不是
笨人,他感觉到,妻子是在哄着他,像哄一个孩子一样,趁他高兴的时候,鼓动
他钻营上进。
庄庸并不是不想满足妻子的要求,只是,他是真的做不来,也做不出来。父
母的温厚,刻在他的骨髓里,注定了他在权术周旋中的弱智。
女儿两岁的时候,妻子终于不再顾忌他的尊严,第一次指着他的鼻子骂,你
这个没出息的男人,准备靠什么养家?她熟练地使出了市井家庭的谩骂腔调,让
庄庸觉得震惊并反胃。
女儿三岁那年,庄庸得到了一个调往上海台的机会,他知道妻子要的并不是
这个,但是这是他可以做的唯一努力,一个曲线救国的方案,既然他没有技巧在
本单位钻营上升,不如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听上去很体面的大城市,也许
在那里,他可以获得意外的承认。
虽然年前,庄庸的父母相继去世,这个时候,他照理应该留在家乡丁忧,但
是,为了幼小的女儿,他不得不奋力一博,顾不得那么多了。
庄庸临走的那个晚上,对那个还是他妻子的人说,我会很快在上海做出一番
事业,很快会接你和女儿过去一起住。妻子冷冷地看着他收拾箱子,不说话,也
不动手帮忙,她静默地坐在大床的那头,高耸小巧的鼻子在脸上划出一道阴郁的
影子。
半年后,庄庸远在上海,收到了她的离婚协议,前妻美丽的高鼻梁,从此成
为他深藏内心一座立志跨越的险峰。
醉眼朦胧中,庄庸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她正托着腮,眼神虔诚地听着他的絮
叨。
那清亮无邪的眼睛,多么像他的女儿。女儿从襁褓,到开始蹒跚学步,她黑
白分明的双眸,总是这样一刻不离地望着他,那样全然的信任,全心的依赖,仿
佛诺大的世界,他是这个弱小生命唯一的保护者。
" 庄头,你别再喝酒了,一会儿喝多了难受,来,喝点可乐吧。"
庄庸看着女孩给他倒可乐,一脸乖巧的笑容,他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那个女孩要什么,在她温顺的外表下面,其实,心志高远。女人的欲
望总让他感觉害怕,她比他的前妻要得更多,前妻只是要一个有出息的男人,她
却好像更愿意自己成为那个有出息的人。她的奋发努力,思维灵巧,有时候甚至
让他这个男人也感到压力。
而且,她比他的前妻更危险。看着她的眼睛,他居然常常会停止思考,他正
不自觉地被她吸引,他知道,这绝不像父亲爱女儿那样简单。
" 庄头,我们早点回去吧,你回家再试试新衣裳。"
庄庸揉揉泛红的脸,疲惫地笑笑,站起身来,女孩微笑着收拾购物袋。他接
过口袋,忍不住又去看她的眼睛,这样清澈的眼神。他宁愿自己相信这双眼睛,
丢盔卸甲迷失在那里,只要她能忘记她要什么,或者他能忘记她要什么,一切,
就会完美如天地初开。
在流光溢彩的映照下,夜色如黑色威士忌,醇厚明净。
离家久了,就总有回家的念头,好像安泰在寻找那片给他力量的大地。
一九九八年深秋,庄庸终于请了假,回去阔别六年的青岛省亲。
当庄庸一脚跨下飞机的时候,他激动得心跳加快,多么熟悉的气味,温润的
小城,树木的清香和海的淡淡咸湿。所谓近乡情怯,恐怕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像一个梦游者,在街巷里熟练地穿行,梦境中重温千遍的路。他惊异于很
多地方新楼矗立,面目全非,怎么就在一夜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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