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中-舞之回旋(10)
昨夜、前夜,之前的每一夜,他呆在方寸的屋子里,总还恍惚地以为,外面
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城市,他常这么错觉。没有错觉的时候,就是想念,家里的一
草一木,都是好的啊。
他急切地想要见到他的女儿,上楼的时候,那幢公房意外的老旧,让他充满
了不详的预感。那个九岁的女孩,在旧貌不存的房间里,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前
妻显然是看在抚养费的面子上,让孩子叫他爸爸,珊珊学舌般叫了,庄庸一把搂
住她,却发现她肩膀僵硬着,站得直直的,眼神警惕。
他的女儿不再认识他了,他也不再认识自己的女儿,就这么简单。
他好像陷入了一个不会醒的梦魇,每次沿着熟悉的路,数着拐弯回家,每次
认为已经到家门口了,拐过最后一个弯,看见的却是一间陌生的房子,一些陌生
的人。他们嘻笑着对他说,我们一直住在这里,这是我们的家,你是谁?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青岛,请了一周的假,勉强只呆了三天。
庄庸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独自在卧室喝酒。黑莓味的伏特加,口感柔软,
却烈得伤人。
买下了石门路的新公寓以后,我开始觉得,这是个最大的错误。
簇新的楼宇,整修一新的街道小区,把现实和过去残忍地一刀割断,似乎更
证明着夏夏的梦境,是一片虚妄,而我一次次疯狂地回到梦境,是一种不正常的
病。
记得最后一次来看老宅,还是在大学二年级,拆迁的通知下来了,我回来收
拾东西,也不剩什么了。我只带走了那个布包袱,里面是婆婆的信,信箱里还有
几封,我一起放进去,我没有写信通知婆婆,地址变动,我想象接下来,她的来
信将被盖上" 查无此人" 的邮戳,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在整理包袱时,我无意中发现,那里面还有一张火车票,时间是一九八八年
十二月二十七日六点零五分,杰克给夏夏买的票,夏夏忘了退吧。不知为什么,
她把这张车票,和婆婆的信包在一起了。
我走出屋子,合上八扇格子门,穿过狭小的院子,关上黑漆的大门。我在寂
静无人的弄堂里站了一会儿,正是傍晚,一群飞鸟穿过天空,在石窟门高墙的夕
照里,留下了翅膀的影子。
我一无留恋地离开了这里,过去的生活只让我觉得耻辱,被抛弃的孩子,为
了明天的晚餐彻夜打工,无望的单恋和被戏弄的失恋,还有残旧的房子,它并不
能遮风挡雨。现在我再次回到这里,住在高级公寓的二十七层,和伊丽莎白一样
喝着果味伏特加,过着至臻至美的生活。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我什么也不缺
了。
但是,当酒意袭来,在这片旧宅的土地上,面对窗外陌生的城市喧嚣,过往
一无痕迹,我更加感觉孤单、恐惧。我是这么地想念远在青岛的庄庸。
到电视台的四年里,我几乎没有一天离开过他身边,有他在的地方,似乎就
是我该存在的地方,他每天早上的电话,他高而微驮的身影,让我觉得安心而自
在。我开始胡思乱想,设想着他和前妻重逢的场面,那个高鼻子的女人,也许他
们久别重逢,会旧情复炽也说不定。我甚至开始嫉妒他的女儿,他每次说起女儿,
那眼神,简直就像在谈论一个情人。
他要去一周,七天里,每天都可能有新的事情发生,是不是回来的时候,他
就会带着妻子和女儿一起?
我觉得我变回了夏夏,我就是那个情窦初开的女孩,想念着电影院里贴身而
坐的男孩,想念他身上好闻的洗衣粉的香味和淡淡的汗味,在想到他和别人出双
入对时,禁不住妒火中烧。我就是那个笨拙可笑的夏夏,即使优雅地喝着果味伏
特加,我也永远变不成那个矜持的伊丽莎白。
晚上,我又梦见了婆婆,醒来的时候,还喃喃叫着,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睁开眼睛,闹钟指向九点,手机静默无声,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唤的是庄庸。
飞机降落虹桥机场,庄庸没有回家,提着行李袋,直奔电视台。
电视台这些年也在不断变样,两幢奇形怪状的高楼拔地而起,一幢像巨型帆
船,一幢像半个金属球,据说都是著名设计师的作品。原先的四层老楼被修葺一
新,变成了一幢楼的裙楼。
当庄庸看见了这栋四层办公楼,他的感觉一下子好了起来。他大步流星,走
进底楼的办公室,邓夏的桌子空着,黑板上她的名字后面,写着" 录棚" 。他到
自己办公室放下行李,三步两步,从消防楼梯直接走到三楼,穿过通道来到新楼,
直上十楼。
录影棚里人头攒动,正是忙碌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看本子的邓夏,
他刚要走过去,就看见邓夏抬起头来,惊异,惊喜,欢跃,她像一只小兔子一样
窜了出来。
她来得太快,他迎面而去,险些撞了满怀。
" 庄头,这才第四天呀,你你······"
庄庸的笑,从心里涌到嘴角,他看着她晶亮的眼睛,那才是他的女儿,他深
爱的女人,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了。
录棚结束得很晚,我们饥肠辘辘,出门找餐厅。
想是找一个环境好一点的地方,可以一边吃饭,一边说说话。结果一走走了
很远,来到了淮海路上的红房子餐厅。
洁白的桌布,昏黄的烛光,嫣红的剑兰装饰着雕花的墙,红砖的壁炉整修一
新,打着领结的侍者无声地穿行,餐厅里飘荡着牛排的香味和悠扬的音乐,好像
就是那首《过去的好时光》。
在我面前爱说话的庄庸,破例一言不发。我也没有为了调节气氛,故意去逗
他说话。事实上不用说话,温暖的空气在我们中间流动,我望着他笑,快乐得不
得了。
出门的时候,经过了一家电视机商店。
忽然,无数张自己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自信的,优雅的,与嘉宾周旋,
言笑自如。我第一感觉,那是一个陌生人,然后,我很快意识到那就是我。
我好不容易才学会,不需要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好不容易才摆脱过去的
笨拙无助,成了八面玲珑的邓夏。可是现在这个深陷爱河的我,又是谁呢?我不
可以再变回夏夏!
我头痛欲裂,跪在地上一下子呕吐起来,吐得翻天覆地。
夜的翅膀张开了,隔绝白昼与现实。
庄庸久久地拥着虚弱的我,让我靠在他的胸前,为我揉背。他的身上散发着
灼热的温度,那是灰沙,海水,混杂着电视台大楼的气味。
深秋的夜晚,凉意沁人,他抱我进卧室,关上窗户,打开空调,轻轻为我盖
上被子。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我拉住了他的手。他一下拥住了我,猛烈而猝不
及防,他紧紧抱着我,用让人窒息的力气。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额头,胡碴坚硬扎人。我抚摸他的脸颊,他握住我的手,
轻柔地,他吻我的每一个手指,我的额头,我的眼睛,我的唇,我的颈。他细心
地解开我的衣裳,有如打开一份珍贵的礼物,温柔得让我惊奇。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