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中-舞之回旋(11)
不知怎么的,当一切发生时,喘息和疼痛中,我的眼前忽然绽开了一片明亮
的光影。
我回到了电影院门口空等的那个午后,灿烂的梧桐绿叶疯长,蜻蜓游弋在半
空,深秋的凉意里,我竟闻到了潮湿的盛夏气息,带着暴雨将来的逼人热意。
曾经电话听筒里刺耳的铃声,无人接听的铃声,带着可以想见的亲密意味,
一声一声,在此刻,毫无顾忌地响起。
彻夜的时间,我们说了很多的话,都是絮絮的往事,没有人讲到现在和将来,
仿佛这个话题太重,彼此都承担不起。我们没有说过" 爱" 这个字吗?好像是的,
谁也没有说。
我只记得他说——
邓夏,每次我看见你的眼睛,都忍不住想吻你。
邓夏,你心里有个城池,让人看不透,走不进,你仿佛不需要任何人。
邓夏,是不是只有你偶尔软弱的时候,才会需要我?
我怎么回答的呢?
我没有回答,在不能确定他是否认真之前,至少在他没有明确说爱我之前,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爱他。我更不敢睡去,害怕泄露我那糟糕的梦游症。在他面
前,我尤其希望自己是完美的。
天亮的时候,我们双双起床,准备去上班。
我还觉得有些头痛,就从客厅电视柜下面隐蔽的柜门里,拿出了黑莓伏特加,
倒了一杯,我喝了半杯,被庄庸抢去喝了剩下了。我们像两个揣着秘密的孩子,
一路莫名地兴奋着,直到踏进办公室,才不敢偷偷对看,露出笑意。
14.
下午觉得非常困,我没和庄庸打招呼,就偷偷溜回公寓。
站在莲蓬下,柔软的水蜿蜒而下,从发际到脚跟,好似庄庸轻柔的抚摸。我
觉得我的身体不一样了,形容不出的微妙变化,好像它已经是两个人的,他和我
共有的。
披着浴袍,我躲进卧室,打开电视。我看见浴袍下我的脚,想起庄庸居然握
住我的脚踝,吻过我的脚趾头,我不由得脸颊绯红,那些脚趾头也通红着它们的
脸,齐刷刷地瞧着我。
回想庄庸的神情,他深深如海的眼睛,他的温柔,我想他一定是爱我的,虽
然他没有说。
我明白这个世界没有不会败坏的爱,我从不许愿,此刻,我却虔诚地向上天
祈祷,只希望,这一切不会坏下去,永远那么静,美,自然。
晚饭时分,我换了一身轻松的休闲装,湿漉漉着头发,脂粉不施,下楼去觅
食。
还从来没有在公寓附近吃过饭,终日是泡在办公室。
原来的大沽路菜场,拓宽成了一条干净的街道,两旁有不少小店。我居然在
路口,发现了那家叫做" 屋里香" 的饮食店。都十年了,这家小店还是单扇门面,
只不过简陋的玻璃门,换成了一扇体面的拉门,原本" 屋里香饮食店" 的木头牌
子,也换成了" 屋里香餐厅" 的霓虹灯,在这华灯初上时,还没来得及打开。
不知道谁这么过分,在这个小小的门面前,居然停了一辆巨大的悍马越野车,
车还装饰得怪里怪气的,贴着很多标识,焊着大灯。
我走进店里,买筹码的柜台早没有了。里面的方桌长凳也改革了,变成了铺
着方格台布的桌子,和火车座沙发。这里显然是改成了广式餐厅,墙上贴着很多
汤和煲的菜名。
穿着方格围裙制服的小姐,刚要过来招呼我,就听见后面有人大声叫:
" 嘿,那个叫夏夏夏的!"
我脱口而出:
" 我不是夏夏夏的,我叫夏夏。"
我吃惊地回头,只见杰克就坐在我身后,一脸坏笑地瞪着我。
" 喂,你怎么来这儿吃饭?家里人没给你做饭啊?"
杰克若无其事地问,好像他昨天才刚刚离开。
我捂住嘴,差点哭了:
" 大叔,你回来了。"
" 是的,我说过我要回来的嘛,回来看你,夏夏。"
杰克大踏步地走过来,紧紧把我拥在怀中。
大叔,可不可以不要走?
不行。
大叔,你会回来的是吗?
是的,我会回来。
杰克长大了,他瘦长的身材变得宽阔,目光不再如刀般锋利,变得柔和沉稳。
他不再长青春豆了,只留下坑坑洼洼的浅痕。他还是黝黑的肤色,浓密的眉
毛有趣地皱着看人,坏笑起来,左脸有深刻的笑纹。
他染了褐色的短发,干净利落的发型,一件米色灯芯绒西装,肘部有别致的
皮质镶拼,橙色印花的厚质衬衣,一条休闲裤,一双威武的皮靴。很显然,门口
的悍马就是他一贯品味的坐骑了。
" 老板娘,给这个小姑娘来一碗辣酱面,再加一块大排!"
他老没正经地大声嚷嚷着。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
" 大叔,你疯啦。"
他哈哈大笑,把菜单递到我面前。
" 大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 回来有几个月了。"
" 你怎么会在这里吃饭啊?"
" 为了等你啊,你的房子拆迁了,德赛洛舞厅变成了婴儿用品商店,以前的
人一概没了联系,你说我不在这儿等你,我还有其它办法吗?"
杰克一脸讨伐地看着我。
" 你真的是为了等我?"
我傻乎乎地追问了一句。
" 你看看,你怎么比我当年还疑神疑鬼啊?我还在这儿买了房子呢,就在那
个小区。"
杰克指了指我住的地方。
我惊叫起来:
" 大叔,我们又成了邻居了呢。"
我不知道杰克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又买了这里的房子,也许他有生意在上海
发展,也许他觉得这个地段的房子,有升值潜力,谁知道呢。
" 今天是我在这里吃的四十二顿饭,总算是等到你了,老板娘都应该付给你
回扣了。"
杰克半真半假地说。我嫣然一笑,只当领受了这份恭维。
我明白,既然夏夏故事中的人回来了,有些关于过去的问题,总要被问及。
" 夏夏,我听德赛洛附近的老居民说,舞厅是被一场大火烧掉的,当时还差
点伤着了你,发生了什么呀?"
" 喔,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意外吧。"
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诧,从杰克的眼里掠过,但我还是看见了。
" 翔子呢?还有玫瑰,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 自从德赛洛被大火烧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跟他们联络过,你也没他们消
息吗?"
杰克苦笑着说:
" 我当年是去躲债逃命的,你在上海都丢了他们,我怎么会有他们消息呢?
"
杰克想了想又问:
" 那么胖子呢?"
" 大火以后,他溜得跟兔子一样无影无踪,可能怕大楼要他赔偿吧。喂,大
叔,你是来上海登寻人启事的啊?"
我甜笑着注视杰克,我想这样美丽的笑容,已经足以制止他再问下去了。
杰克果然很绅士地回答:
" 不敢不敢,我就算要登寻人启事,也只找你一个人啊。找到了你,别人我
都懒得再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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