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中-舞之回旋(13)
15.
自从庄庸那天早上,态度冰冷地亲自上门接我去上班以后,我就再也没有闹
过脾气。本来嘛,我有什么资格向他任性?我不是他的什么,正如他不是我的什
么,我想,他的冷淡是为了提醒我这一点。
" 邓夏,你过来一下。" 他的声音自分机中传来。我照例顺从地走进他的办
公室,就见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似乎很满意我还在他的掌握中。
那一阵,他一反把我当成镜子,与自己交谈的习惯,尽说着言不及义的话,
有时候前后不连贯得让我都听不懂。而他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打量着我,似乎要
从我脸上看出什么谜底来,至于那些谜面,他就是不肯说出口。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趁着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为他的保温杯加满冰冻可乐,
拧紧盖子。他照旧时常打开保温杯,喝着,好像那里原本就如自动饮料机,会源
源不断地生出恒温可乐来。不过只要我哪一天让这个杯子空着了,他的脸上就会
不经意地露出些微恼怒的神情,他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在意杯子里的可乐。
事实上,在有了那夜的肌肤之亲后,我们反而疏远了,以前共事的亲密无间,
忽然加入了过量的警惕和敏感,就像牛奶里加入了咖啡,就不再是牛奶,而要叫
做咖啡了。以往开玩笑的亲昵动作,我们都下意识地避免,似乎这是一场比赛,
谁先做出了亲密的表示,谁就落了下锋。
直到三年以后,我才得知了当年他对我的误会。也许,就算没有这个误会,
我们还是会如此。
我们都是被吓坏过的孩子——或者另一面,我们都是资深的编导,我们都喜
欢一切都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如果打算爱一个人,至少需要先知道,对方对自
己有多在乎。可惜这个问题,永远是问不得的,问了就会泄露了自己的在意,答
了反正也不足信。
据说陷入爱河初期,会感觉莫名其妙地忧愁。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爱的证
据,或者只是因为陷入这样阴阳怪气的局面中,至少我们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忧
愁起来了。
庄庸不再是向我倾诉的时候,才长吁短叹了,他常常沉默着,就一个人叹起
气来。等我问他,庄头,你干嘛叹气啊?
他又惊觉地回过神来,说,我刚才叹气了吗,我没觉得啊。
我们平日在一起,就好像彼此的太阳,工作起来再劳累也嘻嘻哈哈,精神百
倍,可是最近,我完全没了开玩笑的心情,他也闷闷地黑着一张脸,倒好像谁开
口逗乐,就是谁亵渎了感情的神圣一样。
有时候,我坐在剪辑台前,偷偷看他的侧面,他一声不吭,盯着屏幕,长而
棱角的脸宛如石雕,异常深邃的眼睛里,落满了寂寞。我观想自己此时的表情,
一定也堆满了哀怨。
明明咫尺,并肩坐在这里已经这么多年,却忽然有很多话,不再能说了。
一九九九春节的团拜会,文艺中心主任卢存义一反谨慎节约的态度,安排了
一个青浦的酒店,开过总结会,带着大伙游览了一圈,然后是设宴摆酒。
家属们吵吵嚷嚷的,孩子在酒桌之间来回玩耍,卢存义则携了他的太太,一
桌一桌敬酒,让这个场面看起来,倒像是卢主任的大婚。
只见卢主任晃动着胖胖的身子,笑眯眯地走过来,所有的人举着各色酒杯,
一并起立,脸色红白各异。
主任举杯说:
" 大家这一年都辛苦了,来来,我先干为敬。"
咕嘟喝下一杯,他又介绍身边的太太:
" 这位是周瑛,你们有的以前也见过,她啊,工作太忙,这次年夜饭,我说
你一定要来敬大家一杯,她代表我来敬一敬各位家属,家属们也不容易啊,都是
贤内助。"
与卢主任的少言寡语相比,周瑛开朗而干练,她时髦而卷曲的短发,已届中
年,略微发福,穿着职业得体,亲亲热热地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一看就是在
群众中打过滚的女干部类型。大家连忙" 瑛姐瑛姐" 地叫她。
她笑呵呵地走到庄庸面前,卢主任提醒说:
" 这就是我们这儿的顶梁柱,' 欢乐时光' 和' 爱情对对碰' 两档节目的制
片人。"
" 啊呀,真是年轻有为啊!我们家老卢给你压担子了,他这个人啊,满脑子
工作工作,也不懂得关心人,你呀,别怪他,我这儿敬你一杯!"
瑛姐一仰脖子,把小半杯红酒干了。
庄庸吓了一跳,拿起自己的饮料杯,发现是满满一大杯啤酒,没办法,只好
一口喝下去,慌忙间,中途还差点喝串了气。
我在一旁莞尔,瑛姐立马把眼光落到了我的身上:
" 瞧瞧,这位就是庄制片人的女朋友吧,长得多水灵啊!"
卢主任插进来纠正说:
" 这是庄庸的同事,那两档节目的主持人兼编导。"
" 瑛姐,您以后多指点啊。"
我嘴巴蜜甜地跟上。
" 哪敢啊,你是才女,我们嘛,文化不多,就会做些杂事,搞搞后勤啊什么
的。"
瑛姐的话题转得自如。
" 瑛姐这么谦虚,让我们往哪儿搁呀,一看您就特别有品位,这毛衣款式真
别致,还有这丝巾,哪儿买的呀?"
我用出了对付女人有效的一招。
瑛姐果然乐开了花,嘴上却说:
" 你也打扮得很漂亮啊,下次我们一起去买衣裳啊。"
我做兴高采烈状,嚷嚷着:
" 好啊好啊,瑛姐,一言为定啊,我敬您!"
他们双双走开以后,我悄声问庄庸:
" 头儿,你知道瑛姐做什么工作的吗?"
庄庸压低声音说:
" 那个东兴集团物业公司的副总经理。"
" 嗬,真能干。"
" 嘿嘿。"
庄庸干笑两声,他显然不欣赏女干部式的能干。我却暗自捏了一把冷汗,这
个瑛姐,眼光真毒。
周围的人都在纷纷议论:
" 卢主任这么内向,倒娶了一个这么会说话的老婆,真是一动一静配好的。
"
" 还不知道在家里怎么样的,那个女人看上去挺厉害的。"
" 难怪卢主任听付大嘴一讲大刘怕老婆的故事,就把大刘调进来了。"
透过喧哗的噪声,我听到远远的,瑛姐跟卢主任说话的声音飘过来:
" 老卢,你们这儿不是还有一个叫付大嘴的吗?"
" 喔,他啊,在新闻中心呢,所以不参加我们的年夜饭。"
我心念一动,瑛姐怎么会提到付大嘴呢?
那一夜,庄庸醉了。
以前他落魄的时候,没有人劝酒,他又很自律,从不自斟自饮,所以不常醉。
这些年尝到了做领导的风光,他似乎更谨慎,没有人能劝得了他的酒。只是这回,
他来者不拒。
饭局散了,卢主任被瑛姐拉着,早早地回房间睡觉。大家又簇拥着半醉的庄
庸,去酒店的歌舞厅唱卡拉OK。
郊区酒店的设施还很古老,硕大无朋的黑暗大厅里,卡拉OK投影在舞台前面
的大屏幕上,顶棚上的球形转灯,随着音乐的节奏,间或在地面上投下彩色的光
点。这个场面,倒似德赛洛舞厅在十年以后,幽灵般地在这儿重现,里面稀稀落
落起舞的同事,似鬼影般在这个空荡荡的地方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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