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中-舞之回旋(14)
上台点唱的同事,大多跑腔走调,让下面人的舞步凌乱,嘻笑着叫骂。低音
喇叭不舒适地震动着暗沉沉的空气,我独自坐在一隅,喝着浓茶,被震得酒意一
阵阵泛起来。
忽然,人群兴奋起来,带着恭维的掌声在前奏就响起,在大家的推推搡搡中,
庄庸居然走上台去,是一首《灰姑娘》。第一次听到他唱歌,声音低沉柔软。
怎么会迷上你,
我在问自己,
我什么都能放弃,
居然今天难离去,
你并不美丽,
但是你可爱至极,
哎呀灰姑娘,
我的灰姑娘。
他显然是醉了,才会这么唱歌,他的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忽高忽低,摇摆不
定,不过几句之后,还是迎来了热烈的叫好声。
他坐在台上高脚的吧凳上,面对着提示歌词的小屏幕,这样就可以不用站着
面对着台下。唱罢一段,他调整了一下凳子,用眼角的余光在大厅中搜寻,然后,
下一段又开始了。
我总在伤你的心,
我总是很残忍,
我让你别当真,
因为我不敢相信
······
他的眼睛找到了我,他望着我,黑暗中,我们远隔了整片舞蹈的人群,我们
彼此目光相接,如隧道穿行于闷热的空气,在简单缓慢的歌声中,我感到心如冬
日阳光下的山峰,正在冰雪消融。
一曲终了,他于欢叫掌声中,毫不避讳地径直向我走来,越过幽灵般的德赛
洛,带着我飞快地走出了嘈杂的大厅。
被室外冰冷的空气一激,我清醒过来,措手不及地问他:
" 庄头,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他含糊不清地说:
" 邓夏,我还有些工作要跟你谈谈,去你那儿坐坐······"
他脚步虚浮,手掌火热,拉着我大步向前冲,毫无方向地走在黑黢黢的酒店
院落中,寒风摇撼着花园里的矮树,如野兽低吼。我只好带着他往我的房间去。
刚一进门,他忽然反身吻住了我,他的脸和唇热得发烫,他的吻炽烈灼人,
他抓住我的两只手腕,横蛮地把我一下按在关闭的房门上,门贴着我的背,冰冷,
而他的身体就像一把火。
" 不要!" 我低声叫道,有些愤怒起来," 这算什么?你这是做什么?"
我很想亲近他,但是自尊心在反抗,他不声不响地就这样,算什么,好像我
已经是他的私有财产,予取予求。他总该先说些什么吧。
" 我······" 他拥着我,我想他应该直接说出爱我的话,可是猫咬住
了他的舌头,"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邓夏。"
我用房卡打开了灯,开始烧水,准备给他沏杯茶。当水壶开始响起沸腾声的
时候,我发现他已经歪在床上睡着了。
我只得帮他脱下皮鞋,脱了外套,轻轻抬起他的后脑勺,把枕头垫在他的头
下,再为他盖好被子,让他能睡得舒服些。
我熄了灯,走到房门前,月色中,白色的床从夜色中浮起来,他英俊而有些
衰老的脸,熟睡得像个孩子,他微微皱着眉毛,似乎在和梦中的什么赌气,手忽
然伸出被子,像要抓住什么,只是抓了一个空拳,又翻身睡去了。
因为我梦游的毛病,我特地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单间,我想他可以在这里睡到
天亮,不受打扰。这时,听见他说梦话,喃喃地叫着,邓夏,邓夏,你来一下。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狠下心,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在夜半走到了停车场,发动我的奥迪,点上火,发动油门,在寂静
无人的青浦街道上转了几个弯,就上了公路。
深蓝的天空中,星星寥落,只有车灯前的光亮,陪伴着我,在公路上飞速行
驶,风声在耳边轰然做响,我离庄庸温暖的呼吸,正越来越远。我忍不住回想庄
庸唱的那首歌。
也许你不曾想到我的心会疼,
如果这是梦,
我愿长醉不愿醒
······
我满心地失望,车速越来越快,我疯狂地加大油门,我觉得此刻,自己就像
一颗孤绝的流星,正划过无垠的黑色宇宙,不知要落下哪里。
我打开广播,开到最大音量,里面传出了乱七八糟的深夜倾诉声,原来还有
这么多无助的人,把自己的灵魂扔到缥缈的电波里,试图获得救赎。我摇下车窗,
风大力地冲进来,撕扯着我的头发,在我的耳边大喊大叫。
在快要抵达上海的时候,我觉得心里的沸腾,已经被吹熄了,变成了一堆灰
烬,当熟悉的城市灯光再次照进我的瞳孔时,那堆灰倏然瓦解,散尽了。
当我回到公寓,梳洗完毕,周身酸痛地爬上床,天色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和庄庸之间的别扭,并没有闲暇维持多久,因为马上就有了一个更严峻的
大问题,需要我们协力去面对。
春节假期刚过,就传出了消息,说是卢存义,已经内定升任副台长。大家议
论纷纷说,难怪年底团拜会的时候,卢主任这么大方地招待大伙,还把夫人带来
应酬,原来已经是在中心的最后一年了。
当然沸沸扬扬的消息,并不是单纯的一次副台长升迁,这将是建台以来最大
规模的改革之一,台里将全面实行频道化,也就是,文艺中心将变成文艺频道,
新闻中心变成新闻频道云云。这将带来台里中层干部最大的一次机会,哪些人能
成为坐拥一方的频道总监?而最大的机会,则是在未来的文艺频道。
卢主任升任副台长以后,本来文艺中心的副主任将顺理成章地担任文艺频道
总监,但是副主任年龄到了,不符合干部年轻化的标准,再往下论资排辈,从业
务能力,到现有职务的重要程度,居然就是非庄庸莫属了。
当庄庸从中心同事们的议论中,忽然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亢
奋莫名。
但是,有一个人是不能忽略的,那就是付大嘴。论级别,他现在是副主任,
要高于庄庸,虽然是新闻中心的副主任,但是他毕竟是从文艺中心调任过去的。
论动机,他这回在新闻中心,显然没有庄庸这样的好机会,他头顶的主任,把他
压得死死的,不知道哪年出头。
最要紧的是,付大嘴表忠心的能力,是庄庸完全不能企及的,在卢存义心里,
付大嘴始终还是他嫡亲一派的追随者。
那一阵,大办公室里充斥着各种小道消息——
知道吗,付大嘴到卢存义家里跑了很多次呢,卢主任不在,就成天地给瑛姐
抬轿子。据说还送了很多好茶叶,太平猴魁。
你以为太平猴魁就能摆平了啊,我听说是普洱,一百多年的陈普洱。
什么呀,一百多年,不要说茶叶,连茶沫子都烂光了。
我可是听说,付大嘴带卢主任去KTV 包房了,夜总会里的那种,什么玩意儿
都有。
得得,你的消息更不可靠,咱们卢主任多小心呀,现在提拔之前,更不可能
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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