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中-舞之回旋(15)
不管事情传得多么离奇,付大嘴在打文艺频道的主意,这是一点不假的。连
我和庄庸都亲眼看见,调走后再也没有回大办公室看看的付大嘴,这些天,隔三
岔五地溜达过来,跟老同事们闲聊,一副即将衣锦还乡的腔调。
这天早上,被庄庸的电话唤醒,赶到办公室,他分机上的电话旋即响了:
" 邓夏,你过来一下。"
我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庄庸正在不安地走来走去。这次召见,他终于恢复了
原来的样子,不再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身上,这让我感到一阵轻松,却又有说不
清的失落。
他看了我一眼,视而不见的样子,自顾说:
" 无奈啊,付大嘴眼看着又要回这儿来了,庸人当道。他要是回来主管文艺
频道,免不了又弄得乌烟瘴气,你说,到时候我们怎么应对呢?"
" 那我们就不让他回来!"
我调皮地一笑,舒服地在沙发上坐下。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唯一能听懂庄庸
言外之意的人,他就像一个贪心却不愿自己开口的孩子,总是用" 无奈" 来把自
己装扮得很无辜,然后让我扮演另一个他,说出他真正的心思。
每当这个时候,庄庸才有了和自己对话的乐趣。
" 无奈啊," 他接着我的逻辑说," 让付大嘴不回来,谈何容易,他和卢主
任的关系,据说可不一般。"
" 他可以不一般,我们也可以不一般啊。"
" 怎么讲?"
" 庄头,你从来没有想到,要跟卢主任私下套套近乎吗?"
庄庸有些局促起来,好像碰到了最棘手的问题:
" 唉,邓夏,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情我做不来啊。"
他这么说着,不能掩盖眼睛里露出的奇异光芒,好像不属于自己的宝藏就在
眼前,四下无人,只要愿意去偷,便能得手。
我两手一摊说:
" 头儿,这可就随你了,我一贯不赞成下级指挥上级,女人支使男人。你要
是清高呢,咱们就乖乖等着付大嘴回来,你要是想跟付大嘴斗一斗呢,反正这是
唯一的途径。"
在谁支使谁这一点上,我真的一向非常注意,我曾不止一次地听庄庸讲起过
他的前妻,一个指手画脚,教男人上进的女人,无疑是最讨人嫌的。但是这种鞭
策有时候难免,就像此时此地,庄庸的好机会,就等于是我的机会,而庄庸一旦
玩儿清高,付大嘴入主文艺频道,他一倒霉,我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庄庸果然跃跃欲试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 那——要怎么才能跟卢主任套近乎呢?"
我知道,那其实在问我。我只好献计献策说:
" 先请卢主任吃饭吧。"
" 哪个饭馆好呢?小吴、青青······"
庄庸列出的,都是我们平时加班去填肚子的地方,这当然是不行的。他在电
视台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被请去一些高档的地方吃饭,只是吃过就忘,他的心
思总是不在这上面。
于是我提议说:
" 你觉得波普花园怎么样?"
波普花园,在汾阳路拐角的一栋花园别墅里,菜并不怎么可口,价格死贵,
取的是上海老洋房的品味,环境幽静,装饰豪华。最近找我谈形象代言、主持晚
会的客户,结识我的第一餐,都爱请在那里,显示他们如何懂得文化。
我跟庄庸分析,那个地方,一来去的人稀少,不像电视台附近的那些地方,
简直就是台里的食堂,干些什么都被人看在眼里,大家都不放松,很多话根本没
法谈。二来,请人吃饭就要让人开心,这么一个花钱的地方,才能让卢主任感觉
到我们的诚意。
庄庸点头说,有理。可是转念间,他又想把这事情卸到我身上,叽叽歪歪地
跟我商量说:
" 邓夏啊,你看,请人吃饭这种事情,我也不擅长,要不,就你去请卢主任
吃饭吧,该说什么,反正你比我更会说。"
我差点气昏过去,心想,不就是请领导吃个饭,套个近乎,至于跟大姑娘出
嫁一样,忸怩成这样吗?
我说:
" 好好好,你让我一个人去我就去,你也知道卢主任的忌讳,到时候他以为,
是你要搞个美人计什么的给他下套,那我就管不着了啊。"
然后,看着庄庸愁眉苦脸地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心里偷偷笑到打滚。
到约好吃饭的前一天,庄庸又念叨着,要不要送一些东西给卢存义。
" 五粮液怎么样?我买两瓶带去,到时候就说点了没喝完,打包让他带回去。
"
" 庄头啊," 我叫道," 那你还不如直接给他送家里去呢,对领导说什么打
包带回去······总之,咱们先试探一下,送礼的事情,我稍后会办妥的,
到时候你给报销就是了。"
初春的汾阳路,肃穆无风,梧桐还未点滴新芽。高大的普希金像温厚矗立,
一派世人脸上难见的儒雅。
走进深深的巷院,老洋房被修葺得华丽矫情,雕梁画栋与灯火掩映,池塘闪
闪发光,修剪整齐的树木,与一班侍者一同躬身而立。在我们靠窗临水的位置上,
低垂的镂花吊灯,洁白的桌布,水晶的盘座筷架,银质餐具。周围几乎没有其他
客人,只闻水声。
当此时,我和庄庸都一同开始由衷佩服付大嘴的能耐了,因为几句寒暄之后,
就开始冷场无话。
卢主任不愧为天生的领导,他最拿手的标准动作,就是微笑倾听,基本上不
主动说话,他的微笑没有内容,答话也总是不置可否,说了等于没说。要和这样
的人谈笑风生,这恐怕也只有付大嘴,才能唱得起这出独角戏了。
从寒暄过度到关键的话题,显然不能直接进入,我灵机一动,学着付大嘴,
也讲了一个故事,老徐的故事。
老徐自从被付大嘴以一个笑话打落马下,自动要求调去纪实中心以后,我知
道卢存义的心里,对这个旧部,是不无遗憾的。老徐毕竟是" 欢乐时光" 资历最
老的编导了,论兢兢业业实在不下任何人,业务也是把好手,当初即使是不提升
他做制片人,只要稍加安抚,卢存义也不至于就此失去一员干将。
所以,即使我的故事,不如付大嘴的笑话那么有趣,我想卢主任也还是有兴
趣听的。所以,我就拿这个听来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当八卦说了——
老徐虽然四十好几了,但是他承认某些器官,比常人发育得晚得多,兴许还
不如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比如说他的眼睛。
色盲的人,能清楚地看见各种事物,唯独看不见颜色。就像老徐的眼睛,在
注视监视器的时候,总能创造最美的构图,可是偏偏有一种显而易见的东西,他
看不见,那就是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老徐刚进台那会儿,文艺中心还是文艺部,部里分两派。每一派看见新来了
一个年轻人,业务上又很能干,都想要把他拉拢到自己的势力范围中去。今天这
一派的几个死党,拉他去吃饭,明天那一派的又找他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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