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中-舞之回旋(16)
他只当世界一片温暖,人人都是热心人,别的一概看不懂,该做什么,不该
做什么,没一个选择,只能做到人人都不得罪——谁知道,这样正是犯了大忌。
老徐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是,为什么他工作比任何人都出色,可是但凡有好
机会,比如说出国考察啊,分房子啊,升迁啊,统统论不上他,又苦又累的工作,
倒是从来由他垫背。
直到十几年后,一个已经高升到宣传部的旧同事,在路上偶遇老徐,听说他
还在原来的岗位上挣扎呢,同情之下,关切地问起旧事:
" 老徐啊,当年咱们部门里有两派,你到底算是跟哪派的呀?"
老徐傻乎乎地答:
" 有吗,我怎么从来没发现啊。"
旧同事说:
" 那你就说说,你跟哪些人走得比较近吧,和副主任一条心的小张、小李、
老王,还是和主任站一块的小陆、老齐、黒胖?"
老徐想了想,答:
" 都一样啊,普通同事。"
那位旧同事一拍大腿,蓦然醒悟般喊道:
" 敢情你哪一派都不是的呀!可是当初我们两派人,都以为你是对方那派的!
"
老徐苦了十几年,这才醍醐灌顶,知道了自己命运的因果。尽管办公室的派
别,这些年不断变化,很多人化敌为友,又化友为敌,然而永远不属于任何派别
的老徐,永远被大家误认为是阶级敌人,横加排斥,却始终没有真正的老大来罩
他。
当我说完这个故事,庄庸的脸有些发绿,话题似乎太敏感了。卢存义倒是不
以为忤,还是那张弥勒佛一样胖胖的笑脸,纹丝不动,听完之后,还礼节性地点
头说:
" 有意思,呵呵。"
我依然嘻笑着说:
" 有些人啊,就是天生发育少根筋,其实人倒是挺实在的,干活卖力,也没
有弯弯肠子,一旦明白过来,跟定了谁,一定比别的墙头草要忠心耿耿呢。"
庄庸插不上话,这个时候,不失时机地为卢存义添了一碗蟹粉豆腐。
卢主任客套了一句谢谢,笑眯眯地说:
" 忠心耿耿当然好,不过还是需要时间来观察的。"
我看有门,立马跟上表示:
" 死心眼的人总会笨一点,没办法,您多多教诲,我们都是些干苦力的人,
不求像您这样有大建树,我们也就指着继续卖卖苦力,跟着您打工。"
" 你这姑娘," 卢主任乐了," 你们要是干苦力的,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岂
不是变成民工头子了?"
" 您要是民工头子,我们就搬砖砌墙,您要是将军,我们就给您冲锋陷阵,
您要是皇帝,您让我们做太监我们也干,您可千万别扔下我们这些苦力工人啊。
"
我这番肉麻的话,自觉都像极了付大嘴,只是换在女孩口中说出,自有撒娇
的轻松,连一旁正襟危坐的庄庸,也忍不住龇牙咧嘴地笑了出来。
卢主任顾左右而言他:
" 好啊好啊,有努力工作的心就好,跟着谁干活都一样。"
我摇头说:
" 那可不一样,跟着像您这样的领导,我们卖命也觉得卖得值。"
卢主任饶有兴味地瞧着我,和蔼地问:
" 为什么啊?"
我说:
" 因为您人和善,关心我们这些下属,在节目的方向上特别有经验,不像付
大嘴,不懂业务,总是瞎指挥,还没事老是踩巴我们这些出力的人,多寒心啊。
"
" 喔?" 卢主任显然明白我在试探什么了,他滴水不漏地说," 付大嘴也有
他的长处嘛,你有时间也感受一下。"
被打击了一把,我嘟哝道:
" 改朝换代,总需要能干活的人吧。"
卢主任打着哈哈说:
" 干活的人嘛,当然是需要的,不过领导能力也很重要。"
旋即,他扭过头很自然地问庄庸:
" 小庄,你对付大嘴有什么意见吗?"
庄庸不像我,在这个饭桌上,依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子,可以出言无
忌。他听了这句问话,呆了半秒钟,马上连连点头道:
" 没意见,只要您觉得没意见的,我们就没意见。"
绮席终了,卢主任开车绝尘而去,庄庸的亢奋和紧张,此刻立即变做了沮丧。
我和他坐在普希金像的花坛边,他问我:
" 邓夏,刚才卢主任问我,对付大嘴有没有意见,是不是言下之意,付大嘴
真的就要回来当频道总监了?"
我诚实的点头答:
" 好像是的。"
庄庸枯坐在那里,半晌没说话,等我冷得开始搓手了,他猛地站起身,伸开
手臂,自我解嘲地大声说:
" 命里若无莫强求啊——"
他伸展着两臂向前走去,影子落在无人的街道上,拉长成一个大大的十字。
他的背影就像一个刚输了球的孤单男孩,有一大堆挫败的牢骚,只能表演给空荡
荡的夜色看。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厚起脸皮请领导吃饭,又让我替他说了一箩筐表忠心
的话,结果试探出这么一个坏消息。
我走上前去,拉住他的胳膊:
" 头儿,今天也不是没有收获啊,至少你算是向卢主任正式表态,你是愿意
跟着他干的。"
" 嘿嘿," 庄庸听罢更受刺激,冷笑着说," 那又有什么用呢?"
" 卢主任不也说了,需要时间来观察吗。也没有这么快的,你请他吃第一顿
饭,他就把你当成自己人,立马把官许给了你。"
我边说边想怎么开导他:
" 再说了,没准他问你付大嘴的事情,也是试探你的姿态呢?这事情说不定
还有转机呢,你干嘛一早就灰心丧气啊······"
不管我说什么,庄庸还是闷闷不乐地向前走,我觉得很无趣,本来我在饭局
上说笑话的时候,还一心以为,他会在饭局结束后,会像以前那样揶揄我一番,
至少会假装恶狠狠地讨伐我,含沙射影地把他说成" 天生发育少根筋" 。
我决定不陪他在这冷风中发愁了,我说:
" 庄头,那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庄庸回头看了我一眼,因为我的突然告辞,他很恼怒,但是他假装不介意,
淡淡而礼貌地说:
" 好吧,太晚了,你辛苦了,路上小心。"
然后,我折回停车位去开车,他继续往前走,也许要静静走到路口,才打车。
我不送他,他不送我,我们一般都是这样分手的,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没有车
的缘故。
第二天下午,在电梯上偶遇卢存义,正好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向他问好,他笑眯眯地忽然对我说:
" 小邓,你跟你们庄头,跟得很紧啊。"
我连忙表态:
" 这都是为了跟紧您的领导啊。"
卢存义满意地笑笑,不再说话。
我本能地不喜欢胖的男人,也许是因为让我联想起少年时代,吧台前那个讨
厌的胖子,不过面对卢存义,我总是努力地克服这种情绪,并且让自己由衷地喜
爱这个胖男人。要接近和恭维一个人,并且和他拉近距离,只有真正地培养起对
他的感情才有用,太违心的表现,对方都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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