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中-舞之回旋(17)
我相信,我每次对卢存义的示好,表现得都很由衷。
电梯门开了,我伸手挡住,恭敬地让卢存义先走出去。我走在他后面,无意
中看见,这个四平八稳的胖男人,在走路的时候,臀部居然一扭一扭的。
这次由卢存义主动的简短对话之后,我意识到,在表忠心这个回合中,还有
一件事情没有办完。
是东兴集团的物业公司吧,我记得庄庸曾经告诉过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
诺大的国有集团,很容易查到了电话,总机拨进去:
" 小姐,请转物业公司的刘瑛,刘副总。"
分机通了,很顺利的,一个火辣辣的爽朗声音:
" 你好!"
我听出来是她,八九不离十,于是以一个熟人的态度,特别自然地打招呼:
" 瑛姐,你好啊,我是小邓。"
" 喔,小邓啊,是哪个小邓啊?"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似乎对谁都是一概热情,想不起谁也很正常。
这就是我要找的人,这种对陌生人不带惊疑的态度,正是我想要的,我也乐
呵呵地笑着说:
" 瑛姐,我是电视台的小邓啊,那次您和卢主任一起来青浦吃年夜饭,我跟
您喝过酒,特别喜欢您的丝巾和毛衣,您还说要和我一起去买衣裳呢。"
" 啊——" 电话那头疑惑了半秒钟,随即她终于想起了我," 小邓啊,你好
你好,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来啊?"
" 我想找您一起逛街啊,您下班后有时间吗?我开车去接您?"
我特别强调了" 开车去接" 这个细节,我希望她能感觉到,这不是一个闲来
无事的共同购物,而是我作为她丈夫的下级,一种招待的姿态。
她犹豫了一下,留有余地地回答:
" 我下班也不能太晚回去,女儿要在家吃晚饭的,不过晚饭前逛个把钟头,
应该也可以。"
我想不到事情这么顺,赶紧约了时间,稍做准备,就驱车前往她单位。
当我把车子一路开到美美百货的时候,瑛姐似乎已经完全明白逛街的意图了。
我陪她在一个个柜台前转着。天色还未黯淡,傍晚的余光从商店透明的顶棚
洒落下来,四周的灯光已全部打开,明晃晃地耀人眼睛。明净如洗的店堂里,标
价惊人的各色衣饰,正摆出诱人的姿态,打扮入时的营业小姐殷勤招呼,因为除
了我们,也没有别的顾客了。
我观察瑛姐,这个中年女人习惯地挂着人情练达的笑容,一举一动毫不迟疑,
她的眼神却是不笑的,明了世情地把一切搜罗在眼里。许是多年在群众中打滚,
她的话是始终不停的,问我的个人生活,说着家长里短的话题,就算是换了一个
雕塑在她身边,她也能跟人聊得火热,只是不该说的话,一句也没多说。
她显然很注重妆扮,发福的身上总是裹着尽力体现曲线的毛衣,还都是带花
的,淡妆,丝巾在她不再轻盈的身躯对比下,显得有些可怜巴巴。她也知道不张
扬,所以一件黑色外套盖住了大半的刻意经营。在这一身中年的装束下,她偏偏
挎了一个Hello Kitty 的大包,我猜想那多半是她女儿用剩下不想要的。
与这条淮海路上神情游移的高级白领相比,她俗,但俗得特别知道自己是谁,
爽快之中,自有一种通透。
在这个过分高雅和陌生的环境里,她并不去挑那些需要花时间试的衣裳,让
我陪着不合时宜地往身上披挂。她只选了一个手袋和一双高跟鞋,干脆,不多不
少,在收银台和我小小地推让了一番,就欣然只管提着袋子打道回府。
车快送到她家时,我一拍脑袋说:
" 瑛姐,我差点忘了,上次有个朋友送了一些香烟和酒,我留着没用,一直
放在车后箱里,要不一会儿给您放家里去?我还没男朋友呢,这些男人的东西用
不着。"
瑛姐清脆地笑着说:
" 今天要谢谢小邓了!你的男朋友,瑛姐给你留意着啊,你这女孩子,又聪
明又漂亮,多好啊,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追你呢。"
瑛姐和我说了一箩筐的话,关于为什么要送礼,却只字未问,处理这类情况,
她似乎很熟练。她看上去只负责这一环节,剩下的自有卢存义心里的一盘棋。
我帮着提上楼,两瓶五粮液、四条中华,未踏进门便告辞离开。
暮色正落下来,拢盖明艳的都市,室外寒意顿起,我发动车子,想回家,又
怕无事可做,一个人徒然怅惘,想了想,还是又折回台里去了。
我告诉庄庸,我在瑛姐这里送了礼。
庄庸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他既不问瑛姐的反应,也不和我讨论接下来可能
的效果。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地说:
" 喔?你和未来的台长夫人,什么时候这么热络起来了?"
尽管他表现得若无其事,他的目光锐利如电,在我面颊扫过的时候,令我徒
然心惊。
我思量这庄庸的不快从何而来,是确认升官无望,灰心丧气,嫌我多此一举
呢,还是,他居然怀疑我别有用心,根本就是以他的事情为烟幕,在私下和卢存
义拉关系?
我的汇报言尽于此,庄庸也装聋作哑,没有提出要给我报销。
这个细节让我郁闷了很久,我不得不承认,在亲密关系之后,我和庄庸之间
真的产生了可怕的嫌隙,不仅是在感情上,而且逐渐蔓延到了工作中。
我们曾经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啊,现在,还可以吗?
16.
我累了,我由衷地感到疲惫。
有时候庄庸跟我说话,我爱听不听,都懒得搭话。
春迟夏初,空气中重临青草和暴雨的气息,台里频道改革锤落音定的最后期
限,也一天天临近。庄庸每天或牢骚满腹,或郁郁寡欢,仿佛死刑之前的囚犯,
一刻也不得安宁。
有一天,我站在大办公室窗前,望院子里满目梧桐绿叶绽放,忽然非常怀念
五年前的那个中午,那个衬衣皱褶,长裤上有污渍的落魄编导,他在昏暗破旧的
办公室里,仍盛着满眼阳光下的绿意。他忘了吃午饭,因为他正指手画脚讲述一
个关于理想节目的梦想,他的驼背,那一刻突然挺拔如盛夏的树木。我饿坏了,
满心地不以为然,却不由自主地,因着他心潮澎湃。
一个患得患失的倒霉蛋,是惹人心烦的,宽慰的耐心也会逐渐用完,只剩下
倦怠,甚至一点点厌恶。办公室也变得不怎么有趣了,庄庸甚至对节目也草草了
事,仿佛得不到这次升迁,他以前声称的所谓理想,也没了追逐的价值。
那么我,似乎更没有理由逗留在台里,留下,没有工作再可以精益求精,只
有平白地再多听牢骚,我却想不出更多的对答,无趣得很。
糟糕的是,我也害怕一个人呆在华丽的公寓里,那里夜凉沁骨,哪怕是故居
之地,也取不到丝毫暖意。回忆的点点滴滴,只是与噩梦相伴的烛火,光亮在黑
暗中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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