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中-舞之回旋(18)
有一个男人曾经闯入此地,他却不足以与我分担我的梦呓。
五一长假的前一天,我走进庄庸办公室,对他说:
" 头儿,如果没什么事,这个假期,我想休息一下,不来台里了。"
" 好啊," 庄庸叹气说," 你也是该休息休息了。"
他的眼睛前所未有地黯淡,他仿佛一个行将隐退的将军,背转身任旧部散去,
他忘了我是特殊的一个,或者他不愿意承认,我是意义不同的那一个,在一切正
分崩离析的此刻。
其实,在那一天,所有他栏目里的人马,都已经自动不来上班了,可能都意
识到付大嘴一回来,这个地方马上就要改朝换代。
我想庄庸能够叫住我,在这个办公室,或者离开这个办公室,一起干些什么
无聊的事都行,只要不是继续向我抱怨。
我扭头离开的时候,庄庸果然叫住了我:
" 邓夏,你长假怎么过啊?"
我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敷衍着答:
" 回家好好睡几天啊,看看影碟,也许到附近郊区走走。"
" 嗯,好好休息," 庄庸说," 五月三号,台里组织我们中层干部到郊区开
个会,听说要学习什么政策,卢主任、付大嘴,主任和我们这些制片人都去··
····"
我意识到,庄庸问我怎么度假,只是为了跟我说,他要去开会的事情,接下
来肯定又要拉住我分析形势,揣测这个会将要传达的进一步消息。我实在受不了
再陪他在这个问题上,思前想后的,所以我连忙打断他说:
" 庄头,那我走了,节后再见。"
门在我背后合上的一霎那,我感到一阵轻松,伴着心灰意冷的失落。
回到石门路小区门口,天还亮着,我打算在屋里香餐厅吃了晚饭,然后买几
张牒,早早地上楼洗澡睡觉,睡不着就在床上看牒。
远远的,我就看见那辆奇形怪状的悍马,又停在餐厅门口。
我走进去,果然看见杰克坐在火车座上,一边吃一份煲仔饭,一边在看报纸。
我轻手轻脚在他对面坐下,悄声问他:
" 大叔,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饭啊?"
他头也不抬,飞快地回答:
" 你总算想到还有大叔啦?你不做饭,我当然只能在这儿吃啦。"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他才慢慢地从报纸上抬起眼睛。当他看着我的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他
的表情变得非常古怪,好像我的脸上长出了一棵棕榈树。
"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呀?"
我被他看得,不由自主在脸上摸了一把,又急忙掏出粉饼,打开镜子,想看
看到底我脸上出了什么问题,是粉掉了,还是睫毛膏花了。
杰克的眼神当真很奇怪,就算后面变成了故意的夸张,至少一开始,他是真
的被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 嘿嘿嘿," 杰克被我追问得一阵坏笑," 你长得太漂亮了,就像脸上开了
一朵花。"
" 有吗?" 我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赶紧把刚才不小心摸掉的粉,仔仔细细地
补上。他在对面瞅着我,继续坏笑。
转念想想不对,我又恶狠狠地审问他:
" 到底哪儿不对啊?你刚才看我,可不是惊艳的表情喔!"
杰克搪塞不过,只好说:
" 我刚才抬头看你,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你不是夏夏······倒像是
夏夏的躯壳,被玫瑰附体了一样。"
我有一霎那的惊疑,然后很快想到,也许是上回第一次重遇杰克,我正好洗
了澡出门,是一张素脸,这次却是下班回来,化着妆,难怪他觉得有些不同了吧。
我吵闹着要杰克请我吃这顿,怪他对我胡说八道。
杰克拧着眉毛,兴趣盎然看着我耍赖,假装唉声叹气地说:
" 这个世道人难做啊,挑好听的说呢,人家要审问真相,说了实话呢,人家
又赖我胡说,那个夏夏夏的,你说你小时候多乖啊,现在变了美女了,这么难伺
候。"
" 还说你为等我,在这儿吃了四十二顿饭呢,现在请我吃一顿都不肯啊!"
我继续张牙舞爪。
杰克绷着脸正色说:
" 据最新统计,我为了等你,在这儿吃的饭,已经上升到了第七十三顿。你
这女孩子从来不着家似的,我住在你隔壁,居然要半年才能遇见你一次。我的人
生就这样,在等待中被你白白虚耗了,你可是要负责的啊。"
我嚷嚷着反对:
" 大叔,你这么说可太矫情了啊,好像你住在这儿,就是专程为了等我一样,
这样我可要问房产商去抽回扣了。"
杰克说:
" 某种意义上,是这样的。"
吃着恐吓杰克得来的丰盛晚餐,我的胃口分外好,一份腊肉煲仔饭,一份椰
子炖竹丝鸡,外加一碗龟苓膏,都吃得见了底。
杰克哀叫道:
" 完了完了,我要被你吃得破产了。"
我吃完了最后一口龟苓膏,抹了抹嘴说:
" 不会吧,就这么几十元钱就穷啦,光卖了你这辆悍马,就够我吃几万顿的
呢。"
杰克摇头说:
" 我是推算着,你这么能吃,要养你一辈子的话,金山银山都被你吃完了。
"
" 臭美,谁要你养一辈子啦?"
我拿起桌上的报纸去拍杰克,杰克躲来躲去地讨饶,餐厅穿格子围裙的两个
女孩子,看得格格地笑。
吵了一阵,吃了一阵,又玩闹了一阵,不觉外面夜色已深。在最近心情郁闷
的日子里,时间第一次过得这么快,我望向玻璃门外,不知何时变做深黑的天幕
上,星星稀朗地三两点。
杰克忽然问我:
" 夏夏,你们放假吗?"
" 嗯。"
" 明天我也没事,我开车带你去兜风好吗?"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幅褪色的画面,少年的我,曾经伏在他并不强壮的背上,
那辆巨大的摩托车油门轰鸣,风从耳边掠过,还有一九八七年的夜色流光,和岁
月。
" 好的,大叔。"
我很乖地点点头,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就和十几年前一样。
也许是不习惯放假,这一夜,喝了很多酒才睡去,觉得醉意袭来的时候,电
视机都没来得及关,电影正演到伤心处,主人公咿咿呀呀地哭泣着,我却昏沉滑
入梦境,连控制自己手指,按下遥控器开关的气力也没有。
走向梦的路途,总是泥泞而湿漉的,我步履沉重地跋涉,现实的一幕幕不甘
心地在脚下翻转,扭曲出各种不同的景象,而我像一个任性的搜检者,不负责任
地翻乱这一切,径直向前,一切如磁带倒转,找寻混沌初开的那一刻。
随后,再一次,我与夏夏合二为一,置身于老屋的清晨,鸟儿在院子的门闩
上嬉戏,五斗橱上的老钟铿锵做响,八仙桌上,一碗粥、一碟肉松、一个扎好的
饭盒。
所有陈旧而温馨的生活,在那个老人残酷的背叛后,变做了一个空壳。我明
明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还是难以抑止心中强烈的恐惧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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