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中-舞之回旋(19)
我在早已预料到的命运中坐起身,半带疑惑地呼唤婆婆,对于奇迹,却心如
死灰。
手机铃声响了,梦境刹那间破碎,我惶恐不安地发现,自己没有躺在床上,
而是跌坐在离床并不近的地板上。
我慌乱中抓过响了多遍的电话,按下接听键,急急忙忙地答话说:
" 头儿v ,我正在路上,车很堵啊。"
电话那头有个声音在哈哈大笑:
" 喂,夏夏夏的,你还在做梦吧,春游啦,我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待我更衣梳妆,抓起手袋,急匆匆来到楼下,猛然觉得天色怪异,小区出奇
地安静,一看手表,才七点半。我气呼呼地质问杰克:
" 大叔,这鸡还没叫呢,你就把我弄起来了,搞什么花样啊?"
杰克恶作剧地笑着说:
" 陪你一起去买菜啊。"
与轿车里柔软却逼仄的感觉不同,硕大无比的悍马里,坐得高而敞亮,好似
一间带窗户的铁房子,在杰克野蛮邪乎的驾驭下,坦克般压过小区的缓行线,驶
向街道。
长假第一天的早晨,街上难得的人迹稀少,偶尔稀落经过的路人,静默行走,
心怀主张。
我们委婉绕行在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城市,瑞金路、淮海路、长乐路、思南路、
雁荡路······我们经过中学的校门,教学楼不再回忆中般高大,往前,玫
瑰深夜买紫雪糕的冷饮店,她拉着夏夏的手,在昏暗的路灯下奔跑,撞入斑斓的
霓虹光影中,第一眼的翔子,那阳光温暖的面容,从此联系着关于德赛洛的一切。
德赛洛,那个繁华迷人的夜之森林,此刻影踪全无,宛如幻境,原本的那个
门面上,只有一家婴儿用品商店,沐浴在近乎圣洁的晨曦下,纯色的鹅黄、鲜绿、
碧蓝的童装,点缀着玻璃橱窗,寂静无声。
下一个路口,大华书场,与翔子贴身而坐的窄小座椅,演不完的爱与分离。
我对杰克说:
" 你再掉头过去,我看看好吗?"
杰克微微一笑,很帅地玩转了一下方向盘,让那个大家伙,灵巧地绕回去。
让我失望的是,大华书场也不再有了,原来的位置只有一家宠物商店,海报
上可爱的小狗搔首弄姿。
谁知杰克这一掉头后,车就顺势上了高架,一路飞驶,下桥后毫不迟疑的几
个转弯,停在了人声嘈杂的火车站。杰克拉着我的手,不由分说地下车,向站里
走去。他紧抓着我的手,穿过纷乱的人群,无序的大厅,冲出重围般。
摆脱了候车室里的瘟氲,早晨的铁轨,再一次明媚地展现在我们两人的面前。
我们在阳光充沛的站台边上气喘吁吁,风无遮无拦从远方而来,如此清新。
" 还记得这个站台吗,夏夏?"
杰克皱着眉毛,眯着眼睛,望向他曾离开的方向。
我们身边,风尘仆仆的旅人脸孔漠然地往来,卖早餐的小贩推着车,三三两
两,出售着漫长旅途起点或终点一口水粮。站台下,一段段车厢远远近近,在跋
涉千山万水后,满身疲惫地小睡。铁轨枕着碎石,神奇而坚定地由此地始,从人
声鼎沸的火车站,伸向风沙漠漠的旷野之地,不能想象的路途,从荒凉到繁华,
周而复始。
我顺着杰克的视线望去,于铁轨蔓延的那个方向,阳光正逆风而来,如神谕
般,在我的视网膜上留下了刺眼的盲点。
" 夏夏,你看。" 杰克像变魔术一样,从兜里掏出一张火车票,一捻,变成
了两张," 你答应我,和我一起去春游的,是吧?"
我这才注意到,杰克套了一件短夹克,背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袋,早有准
备的样子。
" 哇," 我吃了一惊," 这是要去哪里啊?"
" 成都。"
" 不!"
我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 夏夏," 杰克走过来揽着了我的肩," 你就当陪我回去看看老家吧,我也
很多年没回去了,想为爸爸妈妈扫墓。"
我犹豫不决,那个地名在我耳边嗡嗡做响。
杰克像一只讨厌的虫子一样,看透了我心里的畏惧:
" 十多年了,你还没见过她吧,你害怕见到她吧?"
我不语,一脸倔犟宛如逆反期的孩子。
" 瞧你这模样," 杰克挑着两道浓眉毛审视我,嘿嘿笑出声来," 夏夏,你
要是还在乎她,这么多年了,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相反,你要是已经完全不在
乎她了,又何必这个样子,好像走进那个城市会烫到你的脚。"
" 谁说会烫到我的脚啦?"
我大声反驳,自觉底气不足。
列车来了,八点五十分,我鬼使神差地跟着杰克上了车,这一回,他成功地
带走了我,我们两人面对面坐在各自的铺位上,窗外,站台正倒退着渐渐远去。
当零星挥手告别的人消失在视线中的最后一刻,我看见夏夏也站在人群中,
面色苍白,没有挥手也没有流泪,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竟日里,我蜷缩在下铺的角落里,一语不发。
杰克也不来逗我说话,自己从旅行包里拿出电脑,戴上耳机玩游戏。等到一
日几餐推到门前,他痛痛快快地买两客,一客放在我面前,就像飬养一只沉默的
宠物。
车厢有节奏地晃动着,铿锵有声,我觉得自己就像一片叶子,顺着湍急的河
流而下。一阵子,我感觉特别轻松愉快,仿佛放弃了自己的主动权,不再劳神费
心,就让命运随意将我带去哪里。一阵子,我却又疯狂地想要逃离,逃离这飞奔
不止的列车,逃离我将去的任何地方,停下来。
成都,这个在我脑海中走过千百遍的地名,像火一样灼痛我,我如此胆怯去
靠近它。
很久没有这样寂静的一天了,我注意到窗外的光线,映照在白床单上微妙的
变化。吃完了第三个盒饭以后,天完全黑了。
我挪动静止了一天的身体,下床,坐在列车窄小走廊的简易座位上,望向毫
无光线的窗外。我感觉列车还在飞速位移,但是在玻璃外浓重的黑暗中,暂时找
不到证据,只有远处细小的光点,如星辰般,缓慢地变换方位。
夜半,车哐然停止,小站,矮房石阶,灯火悉微。
我望见,于窗外黑洞洞的夜色中,石阶上,有一个大胡子的流浪汉坐在那里,
正被路灯的半叶光晕照亮,他的脚边搁了一瓶啤酒,间或垂下手去,举瓶仰脖独
饮。与他并肩,坐着另一个人,女人,似乎正与他一起若有所思地发呆,准备共
同捱过这漫漫长夜。
那个人,就是我。
是车厢里明亮的灯光,把我的影像镜子般照在窗上,与窗外坐着的那个人,
正好叠在一起,看起来,宛若共饮。
几分钟的停留后,列车震动着起步,我和那个陌生人,在一副共同的画面上,
倏然分开,落在互不相干的两个空间。
我扭头看杰克,他躺在铺位上假寐,两只眼睛却不怀好意地半睁偷觑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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