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中-舞之回旋(20)
" 哎,大叔。"
我唤他。
他故作吃惊状:
" 你都一天没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哑了呢。"
我没好气地瞪他,又没头没脑地问:
" 大叔,人与人的相依为命,是不是只是一种幻觉?是不是我从来就是一个
人,没有人真正陪伴在我身边?"
杰克眼睛亮晶晶地望住我,难得没有一丝玩笑的样子,他说:
" 夏夏,你不该这么想。总有一天,你会明白,那些我们爱着的人,他们从
来就没有离开。你能生气勃勃地活到今天,我能死里逃生撑到今天,就是因为他
们,还在我们的身边,从来都在。"
我摇摇头,疑惑不解,只对杰克说:
" 大叔,你变了。"
" 喔?" 杰克又恢复了顽劣相," 变帅了还是变斯文了?"
我问他:
"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需要任何人吗?"
杰克哼哼着说:
" 傻姑娘,尽问一些傻问题,你不打算睡觉啦?"
我忿忿道:
" 你这么把我绑架出来,我连化妆包都没带,你让我怎么卸妆啊?"
" 夏夏夏的,你不化妆才好看呢。"
从杰克旅行袋里找出了两包湿巾纸,到水龙头边凑合着洗了脸,我摇摇晃晃
地回到铺位上,躺下,在熄去灯火的车厢里,静听有节奏的律动,每三两个小时
醒来一次。
身处动荡的黑暗空间,我觉得自己正被浩大的命运裹挟,身不由己地在时间
的迷宫中兜兜转转。
第二天傍晚,列车抵达成都。
这个城市的空气中,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温软气息,日光从不锋利,空间中总
充斥着若有若无的雾气,树木浓翠,街道却跌宕,高高低低自成韵律。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以前曾经来过这里,很多景致依稀见过,我想,也许
是因为婆婆在我小时候,给我描述得太多,在我的想象中不由得成了影像。
杰克熟门熟路,带我住进了喜来登大酒店。可巧酒店附近的体育场晚上有足
球赛,拉开房间的窗帘,甚至还能居高临下地望见球场。球迷的喧哗声闹了整晚,
我却累极了,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快天亮时,我朦胧中听见,有小鸟在窗前轻啼,扑簌簌拍打着翅膀,我恍惚
中坐起身来,惊恐不安地唤着,婆婆,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在另一个清晨,再
次感到心如刀割。
婆婆,那一天,你为什么要偷偷离我而去。
17.
墓地。
穿过成片的墓园,无数静默的矮碑,一张张曾经存在过的脸,变做水泥中镶
嵌的照片。绕到后山,一片青绿的山坡,一间看坟人的小屋,杰克唤他出来,驼
背老者一手提着茶水瓶子,一手拿着袋子,蹒跚地领着我们沿小路而上。
穿过密密层层的矮树丛,背山面城,在一片较为开阔的草地上,有并立的两
块墓碑,照片空着,字也空着。
老者熟练地从袋子里拿出香烛,还准备了火机。杰克用身子掩着风,点着了,
供上,跪在土里,默默地合掌一会儿。老者又机械地掏出了毛笔和红漆,看了看
无字碑,表情木然地再收了回去。
我问杰克:
" 为什么碑上是空的?"
杰克答:
" 因为坟里也是空的,我已经找不到他们了。"
杰克伤感的时间从来很短,他站起身,掏出两包烟塞给老者,拍了拍他的肩。
老者佝偻着点点头,又毫无表情地带着我们走出了墓园。
这一天,空气中阳光充盈,在雾蒙蒙的天地间,无数金色的光之精灵,在水
汽中振动翅膀。几十个信封上谶语般的地址,在我心中默念了无数遍,打一个车,
穿过店铺鲜艳的城区,我们来到了西南民族学院的大门前。
走在校园里,我几乎失去了询问的能力,一切都是杰克在张罗着东寻西找。
经过墙壁漉湿的旧校舍,爬满青苔的小路,操场上,年轻极了的学生们在打篮球,
球一声声落在泥地上,震动着我敏感的耳膜。
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终于来到了教师宿舍区,紧凑的两排五层楼房,狭
小的阳台上都是鲜花盛开。扣动三号楼二零一的门,我见到了婆婆曾竟日念叨的
天慧。
那是一个健壮的中年妇女,红扑扑的大脸盘,烫卷的短发,声音洪亮,一副
开朗乐天的样子。我很难把她,和记忆中那个穿着海军服,剃了光头,男孩般的
女儿联系起来。难道已经过了这么长的岁月。
我仿佛从另一世界归来的故人,怀着世上千年的惶惑,梦游般往屋里走。天
慧热情的招呼声,隐隐约约。小而温馨的屋子,两个孩子好奇地看着我,铺着玻
璃台板的小餐桌,绿花褐底的布沙发,放在高脚茶几上的小电视机,小小的客厅
里,午后的日头正从窗外照进来,在光线最好的地方,四个人围坐一起正打麻将。
婆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正侧脸坐在麻将桌的左侧,我不是做梦吧。
她老了,一头头发已经雪白,在逆光中几乎是透明的。她还是把齐耳短发梳
得整整齐齐,用一只黑色发箍拢在耳后,只是那头发,薄了,稀少了很多。
她的身体看上去非常小,我还记得,她曾经能完全地把我抱入怀中,柔软的
棉衣,大扣子硌着我的脸,松弛温热的身体,我安逸的港湾,而现在,她坐在椅
子上,只占了半个椅面,像一个孩子那样轻巧,脚甚至够不到地面。
她戴着一副眼镜,专心于那些方块骨牌,她的五官老得有些模糊了,没入了
更多的皱纹中,睁开眼睛都显得有些无力。
我以为我一定激动非常,我以为我会质问她离开的理由,我会愤怒,会委屈,
会假装漠不关心地讥诮她,或者摇撼着她,痛哭流涕。
但是,都没有。
见到她的那一刻,夏夏回来了,我脚步轻柔地走过去,半跪在她的面前,把
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内心平静得就像我们从未分开。
" 乖囡,你回来了。"
婆婆熟悉的,绵软沙哑的声音。
我仰头望她,她慈祥看我,一如我们清晨方才告别,下午又再会。
然后,她轻轻抱住我,她的怀抱,还是那么暖,扣子凉凉地摩擦着我的脸颊。
我和杰克的到来,让婆婆很是开心。她叮嘱着天慧,要去多买些菜来,准备
晚饭,还要去楼下买大份的水煮鱼上来。孩子们听到了欢呼雀跃,也似过节一般。
这个家庭,热热闹闹好多成员,天慧的丈夫,她丈夫的弟弟和弟媳,还有两
家的孩子。天慧从大橱后面拖出了圆台面,大家帮忙叠在餐桌上。不一会儿,用
不锈钢大脸盆装着的水煮鱼买来了,厨房里锅碗做响,油烟四溢,这餐饭,从下
午做到傍晚,终于丰盛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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