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中-舞之回旋(21)
饭桌上,大家嘻嘻哈哈地,看着我们这两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陌生人。
婆婆看见我和杰克并排坐着,惊喜地问我:
" 乖囡,这位是你的丈夫吧?"
我羞得立刻红了脸,连忙摆手说:
" 不是不是,我们是朋友。"
" 喔,男朋友啊,好啊,那就是未婚夫吧······"
看着婆婆喜上眉梢,我也不好再辩解,只见杰克一脸得意地在边上笑着,还
在婆婆面前装出一副好青年的样子,频频为她夹菜盛汤。
婆婆又悠悠地问杰克:
" 你叫什么名字啊?"
" 婆婆,我叫杰克。"
杰克毕恭毕敬地回答,笑得比蜜还甜。我踢了他一脚,婆婆也是你叫得的吗。
婆婆却被叫得眉开眼笑:
" 喔,杰克啊,洋名字,是留洋回来的吧?难怪呢,头发都是黄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差点把一口汤呛在喉咙里。杰克摸了摸自己染成褐色的
头发,尴尬地嘿嘿笑着。
吃完晚饭,婆婆又坚持要亲手做芝麻糊给我们喝,天慧乐呵呵地把她推出厨
房,麻利地做好了端上来。婆婆似乎还觉得我们没吃饱,细细慢慢地找出了糕点、
糖果和各种零食,摆了一桌子,孩子们吵闹着要拿来吃,婆婆着急地嗔怪道:
" 别跟你们姐姐抢,让她多吃点。"
我怕婆婆再忙,于是吵着要看婆婆曾提到过的影集,那些她一直留在成都,
不曾带去上海的旧时照片。
天慧花了很多力气,才从柜子上的一堆杂物里,把那本照相簿拿出来,用抹
布擦去尘灰。婆婆看见相册,有些害羞的样子,她坐在沙发这头,让我坐在她身
边,杰克靠着我坐在那头,小小的两人沙发挤了三个人,照相簿就放在我的膝盖
上,杰克一页一页帮着往下翻。
前面的几页,都是在轮船上拍的,婆婆和公公两个人并肩站立船头,浩淼的
水波上,江风拂动他们的头发。
在那些已经泛黄的黑白影像里,两张青春的面孔,如第一缕阳光唤醒的清晨,
宁静而明朗,不明俗尘。他们清亮的眼眸中,有一种极其动人的期待,仿佛世界
在他们眼中有无穷无尽的旖旎,这让照片上早已模糊不清的背景,也因此变得异
常柔和深邃。
那一对曾经的璧人,如果不是战乱,不是污浊的俗世侵蚀。
婆婆又说起了往事,德先生、赛先生、洛先生的词语,由她轻声细语道来,
不似古老的概念,却如情话绵绵。他的青春理想,于她心中,是蚀骨的爱情纪念。
我与杰克不经意地对望了一眼,我想我们此刻想起的,是那个叫做德赛洛的
舞池,一个属于我们少年记忆的梦幻之地。
再往下翻,就是一些零落的照片了,大小不一,有公公的证件照、天慧年幼
时穿着海军服的照片,还有婆婆后来中年时期的一些正面照,已经挽了髻的,后
来就是剪了齐耳短发的,头发渐渐花白。
翻到最后一页,杰克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照片上,婆婆穿着暗花的旗袍,娴静端坐,卷发,弯眉,眼神水般迷人。公
公站在婆婆身后,一身帅气的马球装束,一只手温柔地揽着婆婆的肩,树一样挺
拔,微笑的眼睛。我童年时看过无数遍的那一张。
我知道杰克为什么低呼,因为那张照片上的公公,长得太像翔子了。
我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去看杰克的表情。
倒是婆婆,满脸幸福的神情,她满足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杰克,然后说:
" 乖囡,你看杰克这个孩子,倒有几分像你公公呢。"
我有些讶异,扭头打量杰克,他在屋里早脱下了短夹克,里面是一件马球衫,
正红色,左肩有黑白相间的菱形图案,从服装来讲,他确实和公公那张相片比较
接近。
杰克听到这话,得意起来,他说:
" 就是嘛,还有照片看上去更像呢。"
他翻回前两页,准确地找到一张,指给我和婆婆看。那张相片上,公公和婆
婆迎着风,了望江面,都是侧脸。
翔子的脸比较方正,公公的脸实际是长方的,正面看与翔子确实相像,侧面
看却还要狭长一些,而杰克的脸是瘦长的,所以从这个角度比对,杰克还真的有
几分像公公。
我不得不承认地点点头。婆婆则特别欢喜,两厢比较,看了又看,颔首称好。
出得门来,我对杰克说:
" 大叔,想不到你对我婆婆这么有一套啊。"
杰克坏笑道:
" 现在又叫大叔啦,刚才当着你真亲戚的面,就不认我这个假亲戚了?"
" 啊呀,大叔你说什么呢!"
我用整条胳膊挽住杰克,挂在他的身上,拉着他往广阔的夜色里走。
" 你也是我的亲人,永远都是。"
我小声嘟哝了一句,墨色般的潮湿空气随即掩盖了我们。
第二天起床,我说,我想带婆婆外出走走,因为她腿脚已经不方便,这些年
肯定很少出门了。好在五星酒店都提供轮椅借用,杰克提着折叠轮椅,我们叫了
车,又往婆婆家赶。
中午,我们请天慧全家,在校门外小街的饭店里吃了饭,免得他们再忙碌地
准备招待我们。婆婆是杰克背下楼,然后用轮椅推到饭店的。
吃了饭,我问婆婆,想去哪里走走。婆婆说,想去她和公公在成都的老宅看
看。
天慧的丈夫和小叔一家,领着孩子们回家,天慧陪着我们去老宅,说是抬上
抬下也需要一个帮手。
在天慧的指挥下,出租车颇开了一段时间,左拐右拐来到一条僻静的小街上,
经过三两家破墙而开的杂货店和小吃店,停在一个门脸不大的园子前。园子的门
口横了一条铁链子,边上有个售票的窗口,用糟糕的黄漆写着,门票五元一人。
两个孩子门口追打着玩水枪,一个撞到了铁链子上,呛啷啷一声,把链子带
着两个小木桩撞翻在地上,一个戴着红袖章的老者提着茶瓶子颤巍巍冲过来,两
个孩子惊叫着笑着,飞跑着散开了。
那个老者兴许是年纪大了,买了票,数着人头,让我们从铁链边上鱼贯而入
的时候,他居然一遍没数明白,才四个人,却反复数了三遍,清点窃贼般。我心
里忧婆婆因此伤感,偷觑,好在她还是一脸不以为忤的样子。
园子有三进,可惜俱都破败了,屋宇残破,椽梁朽坏,如久泡在污水里的一
幅画,只剩下依稀轮廓。惟有青石板上小草茂盛,屋边老树枝叶葱郁,似还能让
人怀想起当年庭院深深,两情蹀躞的旧貌。
更葱茏的,是那一池塘的荷,疯长得几乎要溢出池外来,原本姿态优雅的荷
叶,和矜持的花蕾,此刻不见清雅,反让人觉得恐怖。
婆婆叹气说:
" 这池子,以前每年种多少枝荷,我都能数。池塘就像一幅水墨画,唯独寥
寥几片荷叶,三两枝花,滟滟池水是留白,这才美得有致。现在他们是种得越多
越好,到了晚夏,就可以多挖莲蓬去卖,也好,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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