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节:中-舞之回旋(22)
婆婆说想在池边坐一会儿,我便扶着轮椅,陪她呆在园子中间。
大门敞开的西厢房里,四个建筑工人打扮的男人,光着膀子在打牌,时而爆
出粗砺的脏话和笑声,纸牌抽在木床上,啪啪做响。
那个戴着红袖章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抽着烟瞪着我们几个,眼神
不离半步。不知是因为这里少有游客,他觉得好奇,还是因为怕我们损坏什么,
尽职地监视。他过一会儿又在园子里巡逻般绕了一圈,换着另一些角度看我们,
顺手把烟灰一路弹在回廊的地上。
这一切围绕身畔的龌趗尴尬,我遮挡不住,可是婆婆宛如什么听不见,什么
也看不见一样,她一言不发,满是皱纹的脸,如一池湖水,沉静而生动,往事在
内心里波澜暗涌,这是我与她生活多年,从未曾见过的百感交集。
我明白,此刻,她正在半个多世纪前的这个园子内,没有人可以跟她交谈,
也没有人能够伤害她一点半分。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细雨从高渺的天空密密落下,还未落地便在半空融
化,湿雾濛濛,杰克善解人意地打开遮阳伞,遮在婆婆头顶。这是他早上从酒店
一并借出来,一路拿着,被我曾教育累赘的物事,我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我推着轮椅上的婆婆,在园子里慢慢往前走,杰克打着伞,与天慧一起尾随
两边。
园子的景色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轮子在濡湿的青石板上清脆做响,
叶子清亮了,绿意更浓,空气中弥散着夏日植物的清甜,我的心异常宁静,也仿
如一同走回了五十几年前的那个旧宅,那些纯洁的年轻灵魂,重又活过来了,就
行走在这里,浅笑低语,壮谈理想,为世界忧虑,为所爱的人倾心着想。
日暮了,杰克提议说,不如请婆婆和天慧一起,去我们下榻的酒店晚餐。大
大咧咧的天慧心思其实细腻,她明里推辞,说要回家照顾孩子,实际是想让我和
婆婆单独聚聚。我和杰克也就不再挽留。
喜来登酒店的餐厅,和它的一贯风格一样,奢华富丽。
杰克点了菜,我们围坐一起,侍者在一边恭敬地为我们整理餐巾,分菜添水。
婆婆笑得眼睛都没入了皱纹中,她端坐在桌前,连连说:
" 好啊好啊,你们的生活这样好,我也算是放心了。"
她又特意对杰克说:
" 你今生今世要好好照顾我们家囡囡,日日这般好,我才会安心哪。"
我没想到,一天到晚没正经的杰克,也能有这样一脸好青年的样子,诚挚点
头。我不反驳,也点头,想是婆婆开心就好,真真假假,又有什么要紧。
我一筷子一筷子,一勺一勺只顾着为婆婆夹菜,希望她能多吃一点,再多吃
一点,就如她以前在那个温暖的石窟门房子里,曾一年一年喂养我,做了每一餐,
都盼着我能多吃,看着我大口吃完一碗又一碗,便喜笑颜开,皱纹里似乎开出花
来。
我一意地挑柔软的食物给婆婆吃,挑出虾仁,剔出腰果,舀出豆腐和海参,
剔出胡萝卜和芹菜,这才发现,杰克点菜的时候,已经刻意选了好嚼好消化的菜。
看我忙碌着,杰克也来帮忙,一个粗手粗脚的大男人,分拣起菜来,却特别
细心,连半个青豆也不放过。换了平日我们俩打打闹闹的脾气,我一定会抓住这
个机会大力讥讽他,毫不留情,可是此时,我只觉得感动。
婆婆忽然说:
" 你不要怪你的母亲,她那时候也是太年轻,不懂得怎么爱你,不懂一个母
亲,应该为孩子负怎样的责任,她后来是真的后悔了,她对我说的。"
我很惊讶,感觉最后这句话有些不可思议,婆婆却兀自往下说——
那一年,她忽然来找我,就像你一样,找到了这里,一路径直走进来。她一
下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只是哭,也不说话。
后来她拿出一张照片,一个婴儿,是男孩,很胖很可爱的样子。她说这是她
在澳大利亚结婚,生下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小弟弟。
她说自从她生下了那个儿子以后,也许是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分心,也没有别
人帮手,一点一滴地亲手照顾那个孩子,她第一次感受到,孩子的生命原来是这
么脆弱,孩子成长的所有,都是这么依赖母亲,他的每一次啼哭,每一声笑,都
与母亲的呼吸一同,他的第一次爬行,第一个字,都由母亲悉心守候而来。
她这才开始回想你的种种,回想把你交给我,万事不理,因此觉得后悔和内
疚。
她告诉我,澳大利亚有很多袋鼠,常常能看见袋鼠妈妈肚子上的口袋里,装
着小袋鼠,来来往往。母亲就应该是这样,当孩子幼小时,拿自己的身体用作孩
子的身体,用自己的四肢作为孩子手脚的延长,全心全意为孩子而活。
她懂得了这个道理,可惜太晚,也许也还不算晚,至少,她现在有一个儿子
可以让她尽一个母亲真正的责任。所以,为了照顾那个孩子,她说她也许无法再
分心去关照你,只愿你能受天地庇佑,一切都好。
她对我说了对不起,也对你说,请你原谅她。
婆婆说完了这些,望着我,神情肃然而慈祥。
我没问什么,也没发表议论,感觉自己神情如常,直到杰克在桌子底下踢了
我一脚,我才发现,我一手扶着碟子边,一手拿着银勺,双手颤抖之下,勺子在
碟子上竟不住撞击发出响亮的嗡嗡声。
杰克想是要岔开话题,挪过来一手环住我的肩,对婆婆说:
" 过一阵,我也和夏夏拍一些合影照片,寄过来给你看好吗?"
" 好,好。"
婆婆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我继续给婆婆夹菜,婆婆又说:
" 我们囡囡是长大了,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这么漂亮,真好。当年我第一
次抱她,她才一百零八天,还是个襁褓里的小娃娃呢,然后,看着她上小学,上
中学,后来又顺顺利利考进了大学,然后参加工作,我这心里就别提多高兴了。
"
我看看杰克,杰克也看看我,我们俩什么话也没说。
送婆婆回到民族学院的家属楼,已经夜深。我们向天慧抱歉,吵着了她和孩
子睡觉。
黑灯瞎火的,我们把婆婆安顿在她的小房间里睡下。房间小得只有转身的地
方,实际是一间隔开成的半间。小床有点窄,有点硬,褥子不够厚,甚至比不得
我们以前在老房子共睡的那张床。床头柜上堆着一大堆塑料袋装起的零食,柜门
里好似还有,拱得门关不严实。
以前我们一起住的时候,还没有零食这回事,我想这些年,婆婆也许喜欢上
了吃这些,就琢磨着明天要给多买些过来。
我悄声问婆婆:
" 你明天还想吃些什么?"
婆婆想了半晌说:
" 西瓜。"
" 好,我明天给你买来。"
我向婆婆示意告别,婆婆一双绵纸般柔软的手,却在黑暗中紧紧抓住了我的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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