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节:中-舞之回旋(23)
" 乖囡,要记住,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要找到一个爱你的男人,女人
的一生一世也就托付了。"
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童年,婆婆的容貌在暗处纹丝未变,她的手,她的怀
抱,她低柔的声音,她对我的爱。她曾十几年操劳,为我勾手套做家事的手,粗
糙得依然让我心疼。
" 乖囡,你一定要幸福,这样婆婆才欣慰啊。"
婆婆依然握紧着我的手,再三叮咛,她的手心如此温暖。她拉起一边杰克的
手,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似乎这样做,就能保证我们此生这双手不再分开。
半晌,婆婆摸摸索索地从床头的包袱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在我的手里:
" 你拿着这个,留着,收好。"
手心里握住了一把光滑温润,我借着夜灯悉微的光才看清,那原来是一只玉
香炉,整块玉雕成的,没有接缝。我想起儿时婆婆与我提起的,她老家祭祖的牌
位前,那些玉香炉,我猜想,那是她与公公私奔时,唯一带出来的纪念品了。
这是她与上一代血脉的唯一联系了,何其珍贵。
我忙推辞说:
" 婆婆,这个我不能要,你自己留着。"
婆婆再次把它塞进我的手里,低声说,收着收着,声音急得竟哽咽起来。我
怕推让着被大家听见,只好收了起来。婆婆这才满意地颔首,顺从地让我们扶她
睡下,盖上薄被。
走在夜风里,忍不住回首再望那座小楼的窗口,暗着。
我和婆婆两个人,在久别重逢时,这样竭尽全力地想要待对方好,好像要把
这十几年的分离中应该的好,在这短短几天内,表达殆尽。
身处这种过于丰盈的爱与被爱中,事实上感觉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仿佛
今日之后,不再有明天。
婆婆真的还记得我的一切吗?抑或,更多的,只存于她虚幻的想象。
在回酒店的路上,我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默地拉着杰克的手,紧紧地拉着。
回到酒店,上电梯,走到我房间的门口,我还是下意识地紧紧拉着。
杰克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脑袋,问:
" 你还想和我说说话是吧?"
" 嗯。"
我点头,一肚子的话,想说,脑袋异常清醒,没有睡意。
于是我煮了开水,泡了茶,我盘腿坐在床上,他坐在沙发上,喝着茶开始聊
天。
" 婆婆说,她看着我考进大学,参加工作······"
我沮丧,甚至有些痛心地向杰克重复婆婆的话。
杰克耸耸肩说:
" 就知道你这个小姑娘会小心眼,她这样想会更宽心,有什么不好呢?"
我不服:
" 谁说我小心眼了,这明明不是真的嘛,她什么时候看见我考大学和工作啦?
"
" 她一直想着你,就能看见。"
" 她自认为对我的关心和爱,没准都是她的幻觉呢?"
杰克叹了口气说:
" 那你对她的想念和爱,是不是幻觉呢?"
我嚅嗫着:
" 我只是担心她的精神状况,她似乎幻想太多了,不知要不要紧。"
杰克又扯起左边的嘴角,洞察先机地坏笑起来:
" 你是想知道,她说你妈妈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吧?"
我抢着说:
" 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她都没来找过我,怎么可能反而去找婆婆,她
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婆婆?"
" 那你就当这是假的喽······"
杰克假装事不关己的样子来气我。
我只好再急匆匆地自我否定:
" 但是,如果她没有去找过婆婆,婆婆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比如说,
我的小弟弟,还有她为了照顾弟弟,所以没法再分心关心我的说法?"
" 也许······她是从亲戚的传话中听说的呢?"
" 总而言之——"
我刚要正色总结,忽然看见杰克瞪大眼睛,拧着眉毛,忍着笑意,故作严肃
地看着我,我又气又好笑,一下子完全忘记了要总结什么。其实我本来也没法总
结什么,一早被杰克看透。
杰克看我又要借机发作,连忙收拾滑稽的表情,接过话题说:
" 总而言之——其实你是希望,你妈妈是向你道过歉的。你的婆婆这么对你
说,不论是她的幻觉,还是编出一个善意的谎言,还是陈述一个事实,这都是希
望你能解开这个心结,不再责怪你的妈妈,不再有恨。"
我盯着杰克,半天不说话。看得杰克也发了毛,问我:
" 喂,那个夏夏夏的,你疯啦,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干嘛?"
我说:
" 大叔,以前你怎么从来不这么正经说话啊?"
杰克嘿嘿一笑,半真半假地答:
" 我正经说话的时候,你有注意听过吗?"
我又说:
" 我觉得你今天晚上,特别像一本正经的百科全书,我有人生的疑难,一定
得趁这个机会好好问你。"
" 好啊。" 杰克颇得意,转脸学着当年在吧台上,向他的女朋友们介绍我的
样子," ——这是我侄女,来跟我学习做人的。"
我抓起一个枕头向他劈头扔过去,他假装惊慌地伸出手抵挡,接住了,又给
我抛回来。
" 大叔,你说,如果婆婆为了让我觉得心里舒服一些,故意编一套我妈妈的
故事,来讲给我听,她又为什么不跟我讲讲,她那时候突然离开我的原因呢?"
" 是喔," 杰克低头沉思说," 那才是你的大心结呢。"
我不言,眨巴着眼睛等他解答。
想了一会儿,杰克问我:
"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原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
" 因为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觉得,我不需要知道那个原因了。"
"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希望她告诉你呢?"
" 因为和她分开的时候,我又特别想知道这个原因,她为什么要离弃我的原
因。"
杰克忽然柔声问:
" 夏夏,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彼得三次不认耶稣的故事吗?"
" 记得。"
" 在爱的时候,每个凡人都会软弱,很难去真正相信。"
然后,我们俩都暂时陷入了沉默。
房间里灯光柔和,两个人对坐说话,很舒服,都没有什么睡意。
我托着腮问杰克:
" 大叔,你离开这么多年,后来有没有爱上过什么人?"
杰克哼哼着说:
" 喔,问得这么直接啊?那么你呢,有了心上人了吗?"
我脸一红,不答,又想到问:
" 大叔,你都一直没跟我说过,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呀?"
杰克问:
" 你真的要听吗?"
我认真点头。
于是,杰克把腿横在沙发上,面向房间华丽的顶灯,自言自语一样地讲了起
来。
他的叙述,把我重新带回了一九九八年那个清晨的火车站,如果我当初跟他
远行,他的生活也将是我的——
六点零五分,列车开动,那班火车把我带到了陌生的北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