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中-舞之回旋(24)
天子脚下,灰沙漠漠,旧城区一派宫禁森严,而正在膨胀的新城区中,人人
的口气都大得无法无天。
我在小饭馆里吃饭的时候,与一伙人斗酒,他们的酒量真是南方人不能比的,
二锅头像白开水一样倒在水杯里喝,但是酒量再好的人,也比不上一个身无分文,
连命也可要可不要的人。我在饭馆后面的胡同里昏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晚上,
他们又来饭馆,正好我刚刚酒醒。他们认为我酒风难得,就此与我称兄道弟,带
着我跟他们做起了所谓的大生意。
他们的生意,也没什么资金周转,玩得都是上家和下家的空手道,成天里西
装革履,人模狗样地出入各个高级场所,高谈阔论,脸不红心不跳地摆谱充大。
不过他们的生意确实挺赚钱的,因为买卖的都是原料,当时很走俏的生意。我也
分到了不少钱。
真好笑,那个年月,倒卖原料居然是违法的,后来听说有人眼红告发去了,
大家闻讯马上作鸟兽散,说是避避风头,往外地跑,就此也分头各谋出路去了。
我去了深圳,可能是因为想念南方湿暖的气息,柔软如成都,明朗闲适又似
上海,只是少了上海寒雨淅沥的冷冬。我在那儿找了几个做外贸的人合伙,投了
些本钱,开了一家国际贸易公司。那一段日子起初真的不错,有办公室,有车,
生活安定,生意也颇为顺利,越做越大。
钱多了,就想赚更多的钱,发展了很多其它的业务同时做。虽说是有资金的,
但是架不住周转中,总有一些挪来借去,应收应付。结果有一笔生意,资金兑现
的时候,账上正好没有余钱,耽搁了一阵,要债的上门,告了个诈骗罪,居然把
我的两个合伙人铐走了。
当时我正在出差,算是侥幸躲过,不再敢露面,收拾了身边细软,住在小旅
店里,暗中打探消息,还想把我的合伙人救出来。
没想到,这个案子因为在那个时候算是金额巨大,牵涉面又广,风声越来越
紧,按当时的处理方式,一个合伙人居然被判了死刑,枪毙了。
我赶紧逃命,想方设法偷渡到香港,躲了两年。
后来一切平息了,政策也变了,我联络到以前做外贸的一些老客户,回到深
圳开了公司,这才做回了原来的老本行,专做外贸服装订单,有了些积累以后就
自己开了厂,从一间小厂,做到了几间大厂,生活也算再次安定下来,算是不愁
吃穿,也不想再有风浪了。
然后,我就想到要回来找你了啊,夏夏。
我一直不解,生命是这样一个折磨人的过程,我被命运抛来掷去,被人欺骗,
被人利用,被人欺凌,被人踩在脚下肆意嘲弄。我像一条狗一样,睡在胡同的冷
风里,醉得不省人事,我仓惶奔逃,四处躲避着债主的追捕,即使躺在火车的长
凳底下,还是恐惧着每一双可能看见我的眼睛。这让我觉得,我即使是就此死去,
也会比活着快慰很多倍,真的是这样。
然而,我每次饿得奄奄一息,触到了死亡的安详时,我还是会抓起地上半只
肮脏的馒头,毫无味觉地死命把它咽下去,我在夜半冻得快要变成路边的一块石
头时,我仍然不断警醒地睁开快要合上的眼睛。
是什么让我还是要活下去,在这个见鬼的世上,一次次地摔下去,一次次地
忍着耻辱爬起来,想要继续活着,站直了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我
想,这就是因为我们心里的那些人吧。
就像我在火车上曾对你说的,那些我们爱着的人,他们从来就没有离开,他
们在我们的心里住着,他们曾经给我们的暖,让我们有勇气可以活下去,并且活
得生机勃勃。
现在,你还活着,你这个被抛弃的孩子,曾经一无所有。现在,我也还活着。
而且,我们都活得很好。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
杰克慢慢地枕起他的头,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柔软神情:
" 夏夏,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四处漂泊,从来就不认为什么地方是我的
家。
" 成都,自我父母去世以后,那个地方早已与我没什么联系了,我回去,甚
至找不到他们的骸骨。
" 后来有一天,我坐在深圳公寓的阳台,望着落日余晖,金黄而安宁,我想
着我离开上海后,为什么这么多年,还努力地活着,我忽然知道,那是因为我心
里其实是有一个家的,那就是上海,与你在石窟门的老房子相处的那段日子,吃
你做的饭,看着你写作业,听你说你心里的话。你啊,你就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 所以,我就回来找你了,夏夏······"
杰克坐起身来,却发现邓夏已经斜靠在床上睡着了。熟睡的她,脸上不再有
白天的陌生,坦然无邪,仿佛还是十一年前那个毫无心机,无依无靠的孩子,呼
吸匀细,睫毛还不时一闪一闪的,似有转瞬的委屈和无助。
杰克叹了一口气,继续轻声地说:
" 我找到了你······只是,你好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夏夏了,这种变
化,我也说不明白,好像有另一个人,占领了你的身体,让我觉得陌生,甚至有
些害怕。"
当我蓦然醒来的时候,就看见杰克独自坐在沙发上,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亮
着,他应是看我睡着了,所以体贴地替我关上了灯。
我口齿不清地问:
" 大叔,你不睡啦?"
" 夏夏夏的,黑灯瞎火的,你突然出声,要吓死人的知不知道啊?"
杰克怪叫着抗议。
我说:
" 谁吓人啦,明明是你一声不响坐在那里,才吓死人呢。"
我挪动了一下僵直的身子,这才发现,身上还多了一床毯子,一定是杰克给
盖上的。我好奇地说:
" 大叔,你变了。"
" 喔?"
" 你晚上给婆婆夹菜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认不出你了,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的。"
" 怎样的?"
" 你还记得吗,以前你都喜欢一个人去买菜,一个人坐着,也不说话。你从
来不需要什么,也不要人家给你什么,你特别忌讳这些。每天吃饭的时候,只有
我给你盛饭,你却从来不理人。"
" 哇,我以前有这么酷吗?"
" 大叔,你还是不需要任何人吗?"
" 嗯——不需要也没办法了呀,你婆婆已经把你许配给我啦。"
" 谁说的谁说的!"
我又羞又气,就听见他哈哈大笑。
我说:
" 婆婆那是不了解情况,要是她知道你那么花心,女朋友那么多·····
·还记得以前,你差不多几天就要换一个女朋友,带到吧台来给我看,还有人为
你又醉又哭,死去活来的,你呢,就特别铁石心肠······还有那个伊丽莎
白,你还记得吧,她家里特别有钱,人长得又美,每天晚上来德赛洛等你,你走
了以后,她还天天来呢,后来好久好久没见着你,她就问我,最近怎么老是不见
杰克啊?我就只好告诉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