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节:中-舞之回旋(25)
我说着,忽然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原来杰克已经歪在沙发上,也睡过去了。
梦境里,我再次回到了旧日的德赛洛舞厅,灯光旋转,衣香鬓影,伊丽莎白
端庄地坐在吧台前,小口地啜着果味威士忌,左眼边的痣,映着如玉的肌肤,容
颜依旧光彩照人。
我蹲下身去,从吧台里找东西,当我再站起来时,德赛洛忽然陷入了一片火
海,我的床正在熊熊燃烧,我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拍打被子,惊惶地喊着,起火
了,起火了。电线熔断,地板陷了下去,顶灯带着火焰扭曲地下坠,火光冲天·
·····
此时,我感到有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双肩,猛力摇撼,我惊醒过来,
发现自己跪坐在床边的地毯上。黑暗中,杰克正拥着我的肩头,严厉地审视着我,
眼神如月光般冰冷:
" 夏夏,你告诉我,德赛洛着火的那天,你到底看见了什么?或者,你做了
什么?"
我拼命摇头,说不出话来,只是将要窒息般地不住喘气。
杰克叹了一口气,不再追问,像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那样,把我拥进了怀中。
我们两人就这样在地毯上相拥睡去,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了酒店房间的窗户。
" 夏夏。"
我听到杰克在耳畔唤我。
" 你没事了吧,夏夏?"
" 嗯。"
我们一起起身,关节格格做响。
" 大叔,你再回去睡一会儿吧,害你一夜没睡。"
" 哎。"
我们各自收拾表情,杰克走了出去,没有看我一眼。
18.
在成都的第三天上午,杰克又陪着我往西南民族学院去,因为上午补了一觉,
到了校门口时,已届中午了。杰克说,都这么晚了,我们就不要打扰人家吃午饭
了,吃了再去吧。
我们就在学院后门通往武侯祠的小街上走,两边都是各种各样的小吃店,食
物在摊位上现出鲜艳的颜色,一路走去,流行歌曲的声浪从不同的门面中袭来,
走过几步,又换了一首歌,吵吵嚷嚷的,衬着小老板们懒散的笑脸。
杰克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照旧和我玩起了大叔和夏夏的游戏,勾肩搭
背,打打闹闹。我们一人吃了一碗酸辣面,两个在上海都能从容吃辣酱面的人,
在这儿还是辣得舌头没了一半,走了半路,觉得没饱,买了锅盔一人一个嚼着。
我说我要去给婆婆买零食吃,向人问了路,在武候祠边上找到了一间很大的
超市,买了松脆的虾条、土豆片,柔软的芝麻糊、藕粉,甜的巧克力、牛奶糖,
辣的牛肉柳,酸的梅子,还有西洋参和高钙奶粉一大堆。
杰克推着越堆越满的购物车,惊叹着:
" 嘿,夏夏夏的,你是想把整家店搬走吧?"
我不理他,继续挑着货架上的零食,往车里放。
出门结账的时候,连收银员小姐都吃惊地看着我们俩,指着一大堆装好的袋
子问我们:
" 就你们两个人吗,怎么拿呀?"
折回民族学院的路上,我又向一个水果摊冲去,杰克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了,
绝望地大叫:
" 天哪天哪,老天哪!"
买了一个最大的西瓜,塑料袋把杰克的手勒得生疼,他没走几步就咝咝地倒
吸冷气,停下来换一只手,痛苦不堪。
我提着七八个口袋的零食,摇摇晃晃地走在他身边,不放过任何一个挪揄他
的机会:
" 大叔,我看你的身体很虚弱啊,这么个小西瓜就提不动啦?"
杰克跟西瓜贸着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 夏夏夏的,你哪个西瓜不能挑,偏要挑这个二十几斤的······"
我吐吐舌头,给婆婆吃的西瓜,一定要是最大的。
说着话,我忽然发现,我们折返的这条路,居然是一条西藏街,家家户户商
店里挂着琳琅的藏饰,一片异域的鲜艳,我兴奋地欢呼一声,提着袋子哗哗地向
商店跑去。杰克几乎昏厥的表情,跌跌撞撞跟在我后面。
看见这些美丽的珠子和链子,我的眼睛都绿了,比来挑去,忘了身在何处。
就听见杰克在后面坏笑着说:
" 你们这些女人,都是看见了这些东西,脚就迈不动了。"
我举起一大串绿松石项链,在他面前摇晃着:
" 总有一天,我要流浪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西藏,去雪山,去到天的尽头,
你们都找不到我的地方,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 要不要我开车跟在你后面啊?"
杰克在背后喊,因为我已经做了个鬼脸,三步两步,往刚才的小吃街方向跑
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首歌忽而从一家餐馆里扑面而来,虽然带着奇怪的配器和
跑调,还是清晰如斯——
我什么都能放弃,
居然今天难离去,
你并不美丽,
但是你可爱至极,
哎呀灰姑娘,
我的灰姑娘。
······
仿佛跨越时空的呼唤,一种不详的预感,降临我的心间。
手机铃响,我放下袋子,接起电话。
" 邓老师吗,我是小黄啊,台里出事了!庄老师出车祸了!是他们领导去嘉
定开会回来的路上,一辆车撞了,听说撞得很厉害,卢主任、付大嘴,和庄老师
在一个车里,现在都送去医院了。你在哪里啊,邓老师?快去看看吧,就在瑞金
医院!"
我飞快地说:
" 我在外地,马上回来。"
急匆匆赶到婆婆家里,放下大包小包的零食和西瓜,还不来不及看婆婆欢跃
的表情,我就对婆婆和天慧说,我要回去了,马上,事出紧急。
杰克已经在一边打手机,订时间最近的一班机票。
我看着婆婆坐在麻将桌前,堆成山的零食,和那只大西瓜就摆在她面前,大
堆的食物和瘦小的她在一起,看起来竟有些凄凉。
我上前向婆婆告别,再一次把脸深深埋入她的棉衣里,她的身体松软如无物,
她的手轻轻抚我的后脑,当我抬起脸来,看见她的面目分外安详,一如我往日每
天早上向她道别去上学,下午就会回返。
" 乖囡,你回来了。"
当我回家时,她将这么对我说。
走出客厅,我最后望了她一眼,她的白发像在阳光中燃烧,映着脸庞柔软的
线条,眯缝着眼睛,她没有看我,累累的皱纹有一丝的颤动。
天慧把我们送下楼,爽朗地絮叨着:
" 啊呀,你们时间也太急了,还想和你们好好聚一阵呢,下次来,别浪费钱
住旅馆了,就住我们家,我下厨多做些好菜给你们两口子吃!"
" 谢谢你。"
我抓紧她握着我的手,客气地笑着,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想起差点
忘了,我从包里掏出那只玉香炉,交给天慧:
" 这是婆婆给我的,我想我不能要,还是你收着吧。"
当天慧看见这只玉香炉时,她的神情有一霎的僵硬,我想婆婆曾为了我,离
开她这个养女十六年,她的心里于我,也是有心结的,尤其在看到婆婆把玉香炉
交给我的时候,这毕竟是婆婆传家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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