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中-舞之回旋(29)
我看庄庸基本是已经被一张银行卡攻陷了,不得不提醒他:
" 晶晶饮品本来每年都有大量电视广告经费的,给他的贴片广告时间,估计
一大部分是他们公司自己用的,绝对不会亏。"
庄庸却继续为他们辩解:
" 两三分钟的广告时间,总不见得一家用完吧,他们还是有广告经营压力的。
"
我说:
" 头,条件也不能太松,你条件苛刻一点,他们才能感觉你更重要。"
庄庸这才转过神来,讪讪地感慨说:
" 到底年轻人,聪明啊。"
本来他每说这句话,都会习惯地拍拍我的脑袋,现在他只是望着我,眼神里
有欣赏的亮光闪过,此中意味,我已不想再去琢磨。
然后他又像以往那样,有事没事地叹息道:
" 无奈啊,这个世道,让我一个做节目的人,来做这些生意人的事,想想还
是做节目来得省心,开心,有成就感。"
我心道,如果让你回到以前的编导岗位上,你乐意才怪。
其实自从庄庸坐上了频道总监的交椅,虽说嘴里习惯地嚷嚷着" 无奈" ,心
情实际一片大好,心结一一解开。
显赫的权力感,像是一贴迷幻药。非但以前他最不喜的应酬,现在做来,感
觉像是值得骄傲的" 高层运营" ,就连爱情中患得患失的折磨,也被控制一切的
错觉替代了。
庄庸在上午的阳光中端详着邓夏,她熟悉的面貌和神态,依然让他动心。不
同的是,隔着宽阔多倍的老板台,身处总监办公室这巨大而威严的空间中,她看
起来显得特别弱小,不堪一击。
他曾因她不可琢磨的态度,而恼怒、怀疑、忧愁、自艾自怨,想丢丢不开,
想近身却又碍于自尊。此时他不再被妒火烧得日夜不安,为着那个曾与邓夏一起
进入小区的褐发男子,和一系列未曾谋面的假想敌。他也不再因为邓夏总能开着
奥迪一溜烟回家,扔下他孤孤单单在夜色中,而耿耿于怀。
如今,他已经是一隅之王,这就不可同日而语了,不管邓夏有多少体面的男
朋友,他相信都不足以再让他心焦如焚,这个女人在他的王国里工作,受他的庇
护,她总会完完全全属于他,早晚的事情。
在他控制力膨胀的幻觉中,他几乎忘记了,他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第一个黎明,
当邓夏向他提出了那个置他于险地的,隐瞒骨折的主意,那一刻,他望着她如花
般的脸庞,在夜灯的冷光中青灰骇人,忽地满心深深的陌生和恐惧。
我获得了大把的好处," 欢乐时光" 和" 爱情对对碰" 的制片人头衔,都落
到了我身上,我成了双料的主持人兼制片人。庄庸破天荒主动任命的,不像过去,
给我些许好处,总要羞羞答答,忌惮大家的想法。
我自然高兴,论功行赏,我也完全应得。
只是庄庸在总监位置上实在如鱼得水,他兴致勃勃,指点江山,仿佛他天生
就是为这个位置而生的。这让我有时候会迷惑,感觉自己的判断,在什么地方出
了大错。
我以为,是我一直操纵着庄庸,让他一步步向上走,成为替我争取更多利益
的傀儡,但是我开始渐渐有了一种可怕的醒悟,也许,一直是他,在把我当成他
获取成功的一只棋子。就像他在絮絮倾诉时,永远是把我当成他的一面镜子,我
说的那些话,是他心里早就有的。
谁利用了谁?
想起庄庸前几日的一句话——
人和人之间,还不是这么回事,在商言商,物物交换。我只要知道自己想要
什么,管他是谁,一样谈。
如果庄庸主动给我这些好处,不是爱护,而是为我的效劳买单的话,如他所
言,物物交换,那么如今,他确实是交易中的庄家了。
一九九九年深秋的时候,庄庸的肋骨已经完全没了问题,频道的工作正开始
走上正轨,他忙里偷闲,急匆匆地去学驾照。
我说:
" 头儿,你的配车不是有司机吗?急着自己学干什么啊?"
庄庸神秘地一笑:
" 自己开方便。"
刚开始上路没一个礼拜,庄庸就在某天加班结束后,对我说:
" 怎么样,今天挺累的,你别自己开车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蓦地明白了他学驾驶的用意,一丝丝希望和甜蜜,重新回到了我心里,在
庄庸等我收拾东西回家的短短十分钟里,我设想了所有温馨的过程和发展。美美
的白日梦中,恍惚中却始终有一道目光,如芒刺在背,我想起来了,那是杰克看
见我梦游后,他月光般冰冷的严厉眼神。我忽然害怕了,害怕我醒来的时候,也
看见庄庸露出一样的眼神。我怕庄庸看见我可耻的秘密。
拿起收拾好的手袋,我对庄庸说:
" 坏了,头儿,对不住啊,我想起我明早要去办件事,挺远的,得开车去,
今天我还是把车开回去。"
" 是吗," 庄庸的脸色变得难看,不过他还是保持风度,做出一副无所谓的
样子," 那就一起下楼吧。"
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难道我命中注定得不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人孤孤
单单在那所豪华的公寓中,与恶梦作战?
对庄庸,爱或利用,我似乎别无选择。
那年秋冬,我越来越依赖酒精,电视机柜里的酒瓶,总是很快告罄。我开始
在各个酒吧买醉,一打一打地点马天尼,我像个对生活已经绝望的单身女人,彻
夜坐在灯光迷离的吧台前。
我做了有史以来最荒唐的事情,有两次,乘着醉意,带了刚结识的男人回家。
狂欢之后,全身瘫软在床上的感觉,不是安慰,而是深深的沮丧。
我明白,因为他们不是庄庸,无法替代。
我开始恨我自己,我违背了杰克十一年前对我的告诫,我活该如此。我更恨
这诅咒般的告诫,竟深深植入了我的噩梦中,让我完全失去了与他人真心相待的
能力。
回想在电视台工作的六年里,我察言观色,费尽心思,一次次得到了我想要
的东西,我以为我会有很多成功的快乐,事实上,确实有,却只是一刹那的快感
而已。
有时候,我怀疑我的神经是不是出了毛病,因为我总是没有特别的高兴,也
没有特别的不高兴,情绪如一潭死水,只有大脑总是疯狂运转,时刻为我判断,
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可是,当夜幕降临,我在床上放松自己,让夏夏主宰我的身体,进入她的世
界,那个长长的曲折故事,繁华遍地的德赛洛舞厅,面目清晰的故人,当时的欢
乐、忧伤、思念、失落、嫉妒,和点点滴滴的温暖,所有丰富细腻的感受,扑面
而来。
我的心,仿佛大海中的一页小舟,起伏飘荡,百转千回。这种滋味,即使在
我醒转后,仍徘徊不去,或者说,是我反复咀嚼,不忍忘却。
因为作为邓夏,我每天基本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事务性,是我看待任何的
眼光。所以梦中的情绪,竟然能主宰我大半天的心情。这让我有一种相当恐怖的
错觉,似乎在真实的生活中,我是一个死人,而只有在夏夏的梦境中,我才是活
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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