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终--应许之地(1)
终——应许之地
你回来了。
我们永生永世停留这一刻,好不好?
21.
2000年仲夏,德赛洛梦想之舞终于开播。
有如从酷夏的热浪中涅磐,当年德赛洛旋转的灯光里,无数像鱼一样游动的
舞步,重生在这个全城人瞩目的空中舞池。
可惜章子翔、杰克、玫瑰和我,却并没有像当初约定的那样,能够同坐在一
个吧台前,一起畅饮,观看屏幕上的欢歌笑语。
早在与电视台谈判时,杰克与玫瑰,也曾来到章子翔的公司。在简陋的会议
室里,我们四个人七嘴八舌地商议过一些栏目内容策划,和谈判对策。
玫瑰似乎很快就意识到,在这个即将诞生的" 德赛洛" 里,她其实什么都插
不上手,这一次,真正的皇后是我。
随着栏目的策划方案一次次修改,谈判一天天进展,我和章子翔就像说着同
一国家的语言,而玫瑰甚至开始听不明白,也说不上一句话。现在,她成了那个
不懂舞步的壁花,傻傻站在墙角,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共舞,任凭旋转的光点在她
身上舞蹈,却不知怎么迈步。于是,她渐渐推托说有事,不再来了。
杰克还是不愿扎堆的个性,算是很给面子地来开了几次会,后来就直接让章
子翔起草了广告合同给他,直接送了支票过来,随之继续他独来独往的日子。
章子翔坚持只让他买一个冠名权,附送半分钟广告,六十万,剩下的广告,
说还是自己想办法去经营。杰克说,冠名就还是用" 德赛洛" ,不必用他的服装
品牌。他最后送来的支票,是一百万。
节目在串广告时,我在机房看了一眼,杰克在上海发展的内销品牌,商标是
"Summer",是" 夏" 的意思,我的名字。这么巧,我笑了笑。
章子翔不愿多要杰克的钱,坚持要自己去拉广告,是不想让杰克替他承担起
一切。他明白杰克一力助他的好意,但是他不想永远做一个被大家宠着的孩子,
我明白。
所以尽心做好这档栏目之余,我时常帮他一起去谈广告客户。他的性情太直
率,不懂得周旋,不然这么些年广告公司做下来,经历了广告行业最鼎盛的时期,
不至于就做成这个局面,我也深知这点。
我陪他在饭局上,与数不清的企业广告负责人嘻嘻哈哈,喝酒套近乎,该暗
示回扣的时候大方许愿,谈到折扣时毫不让步,送走客人后,再把他没揣摩到的
那些心思,一一解说给他听。
好歹我这张脸比较著名,陪他出场,客户还会多给些面子,所以酒也总喝得
多一些。每次喝了酒,章子翔就坚持不让我自己开车,送我。这样,我的车常常
会停在各种各样的餐厅停车场过夜,第二天还要去取。
有时候,章子翔也会开着我的车,送我回家,这样他的车就留在了餐厅门口。
几次以后,为了方便起见,有饭局的那些天,章子翔干脆就一早开车到我公
寓门口,来送我上班,下班他再来接我,一起去餐厅,最后再送我回到公寓。
这样被庄庸在停车场撞见几次后,有一天上午,他找我去办公室聊天,旁敲
侧击地对我说:
" 邓夏,你和章总,现在简直是同进同出啊,你们相处得不错吧?"
我看庄庸强忍着,面色还是大大不善,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说:
" 头儿,我们真的没什么的,就是正好一起去办些事,开两个车不方便。"
我知道这种话,说了等于没说,可是我该说什么呢?告诉庄庸,我是去帮章
子翔谈广告客户了?这事,庄庸听了,肯定更不乐意。好几次,为了章子翔的饭
局,我都没有陪庄庸去应酬,如果他知道了实情,不知如何做想。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庄庸很快还是辗转知道了这码事。出乎意料的,他并
没有勃然大怒,而是语重心长地说了这样一番话:
" 邓夏啊,你想做好这档栏目,我理解,你想帮朋友多拉一点广告费,我也
理解,甚至你和章总好好地恋爱,将来结婚,这也是正常的事情。但是你毕竟不
是他妈妈,什么事都要你一手帮他操办。这样的状态,其实对你,对他,都未必
合适,你想要的结果,跟你的栽种,恐怕会走上相反的方向。"
那天早晨,在他的总监办公室里,听着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我真的很感动。
在淡淡的晨辉中,他的眉头紧锁,眼神疲惫,一脸慈父般的担忧,让我的心隐隐
作痛。
庄庸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
" 现在我说这些话,评论你们的关系,恐怕更不合适,不过我还是希望,你
能好好想想,你到底想怎样处理,你身边的这些关系。"
我连忙告诉他:
" 我和章总真的没有什么,只是普通朋友。"
" 还有那个' 黄毛' ,你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也不错嘛。"
庄庸悻悻地扔过来一句。
我差点噗哧一声笑出来,我知道,他讲的那个" 黄毛" 就是杰克了。不知怎
么的,一贯儒雅稳重的庄庸,居然随口给人起绰号,而且张口就来。
" 那是章总公司的合伙人,杰克," 我用了个工作上的关系解释,转念之间,
我忽然一阵惊疑," 庄头,照理说,你该没见过杰克啊!"
庄庸顿时因为失言,脸上掠过一阵尴尬,但是话已出口,他干脆不依不饶地
挑明了说:
" 邓夏啊,他开车送你进小区,我可是看得明明白白的。"
庄庸满以为这句话,会让我像一个被看透了把戏的魔术师,沮丧不已。而这
一边,我恍然大悟,满心的欢喜,杰克开车送我进小区,唯有一次。原来那个夜
晚过后,庄庸莫名的冷淡,是因为他恰巧看见了这一幕,原来我们满可以好好地
爱下去,只要撇清这个误会。
我欣喜地抬眼,却看见庄庸看破一切的冷冷眼神,我的心顿时又沉了下去,
我骂自己鬼迷心窍瞎高兴,哪里是当初一个场景的错,这个误会只能说明,庄庸
一直把我看成一个什么样的女孩。
我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
我想我不必再多言了,也许这样更好,如今天这般,一切渐渐淡去,可能爱
与纠葛远去之后,倒能回复以前相处的安详。我的心很痛,静静地痛。
然而我还是脱口而出:
" 杰克,他只是住在我们小区。"
我的心在背叛我的思考,此言一出,我后悔极了,我不想去看庄庸的表情,
不想猜测他的反应,我想夺门而去,心狂跳之下,努力控制住自己,故作平静地
说:
" 头儿,忘了还有工作,我先走了。"
门,在我背后关上,我几乎要颓然滑坐在门口的地上。
没有,我只是照常迈着骄傲的步子,回到自己的座位,面对着众人偷窥的眼
神,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
章子翔说,一直让我陪着应酬吃饭,害我很多顿晚饭光喝酒了,都没好好吃
过些东西,所以,他要专门请我吃一个晚餐,没有客户,就我们自己。
傍晚的天空蓝得深郁,入秋月许,花坛里的树木依然根深叶茂,车驶近时,
草叶芳香随风而来。那不似春的香气,清而直,带着涩,那是婉转浓郁的,有如
在最后的好时光中,末尾尽力而为的绽放,不知怎的,有一种莫名的绝望。
普希金的塑像照例站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祝福者,看岁月循环,物是人非。
我们照例选了临水的位置坐下,没有客户,没有领导,没有工作,真的是轻
松。
章子翔把菜单推到我面前,坚持要我点菜。
我笑说:
" 今天想放松一下,你随便点吧。"
他一副没主意的样子,看了半天菜单道:
" 抱歉啊,跟你吃了这么多顿饭,还不知道你爱吃些什么,还是你点吧。"
" 我不挑食的,点什么我都爱吃。"
他又看了很久的菜单,还是犹豫不决:
" 就我们俩吃饭,我看还是你点吧。"
说着又把菜单推给了我。我打起精神,把菜单再次放回到他面前,和颜悦色
地对他说:
" 我们两个中间,你是男人啊,那就要你来做主,你点什么我都爱吃的,想
点什么点什么,来。"
" 好吧。"
他接过菜单,琢磨了一阵,唤了侍者过来,一个个点了起来,一边点一边斟
酌,间或询问侍者的意见,比见客户时点得还要认真。
我看着他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像个努力的孩子,似乎要做得更好来让我满
意,甚至有些紧张,却并非恋人间的无措,我不禁想起了庄庸的话——
你毕竟不是他妈妈,什么事都要你一手帮他操办。这样的状态,其实对你,
对他,都未必合适,你想要的结果,跟你的栽种,恐怕会走上相反的方向。
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佩服庄庸的眼光。
吃着菜,聊着天。似乎听见外面又来了客人,悉悉嗦嗦地就坐,旋即,我感
觉到章子翔走神了,他的眼神不住地瞟向我的身后,有时候,我说着话,就看见
他的两眼发直,望着那个方向,已然发了呆。
我忍不住趁着餐巾落在地上,侍者俯身来拾的当口,回头向身后望去。是方
芳,刚才进来的客人,原来是方芳和另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两人就坐在离
我们两三桌以外的另一个位置。
方芳盛装打扮,一条低胸露肩的黑色礼服裙,打了啫哩亮闪闪的卷发,弯圆
的眉,浓重的睫毛膏下,一双单眼皮的媚眼顾盼生辉,花瓣一样鲜艳的唇,在言
语间娇嗔生动。她正面朝着我们,而那个男人背对着,看不清模样,但是看方芳
落力扮俏的样子,以及玻璃天棚外新近停下的那辆宝马来看,那个男人显然是个
人物。
而且,显然不是三号机摄像。
方芳冰凉的眼神一下与我的目光相接,她死瞪着我的背影,应该已瞪了很久
了。
我明白章子翔为什么两眼发直了,他是看见玫瑰了,那个女孩,太像以前的
玫瑰。
" 玫瑰婚后不知过得怎样。"
我自言自语的,也是说给章子翔听,忽然很想听他谈谈玫瑰。
" 是啊······"
他就吐了两个字,似乎就用完了全部说话的力气,只有攥着饮料杯的左手青
筋凸起,我不由担心那只杯子,会否像当年的可乐罐一样被捏扁。
不一会儿,他似乎蓦然从梦中醒觉,开始与我天南地北地瞎扯,比任何时候
都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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