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节:终--应许之地(2)
我们买单的时候,方芳也正好餐毕,准备离开,她没有径直出门,而是带着
她的男士,提着裙子,一路旖旎来到我们的餐桌旁。
她甜笑着对我说:
" 邓夏大主持人,这是你的新男朋友啊,还真年轻呢。"
她很得意抓住了这个时机,在我面前示威。一是因为我的对面不是庄庸,被
她逮个正着,我背叛了自己的保护伞,她幸灾乐祸不及。二是她的身边有个值得
炫耀的靠山,她一定要让我看看清楚。
我看这个男人一身名牌,外加钻石大方戒,还有渐秃的顶发,反证了他的实
力。
我当然不甘示弱,更蜜甜地笑着回敬道:
" 方芳大主持人,这位是你的新男朋友吧,真的很成熟呢。"
方芳悻悻地转身就走。
我是写脚本的,台词,她怎么可能说得过我。
看着方芳跨进宝马,随秃头扬长而去,我想起了前一阵三号机摄像的神不守
舍,那个健壮单纯的男孩,有着当年翔子望定玫瑰时的神情。
我有些自责,如果一切可以从头开始。
如果方芳参加工作以后,一直顺顺利利在" 爱情对对碰" 做下去,满足安然,
没有被贬入少儿部的不甘不平,也许她与三号机摄像,就会始终两情蹀躞,不受
任何外来的诱惑。
如果玫瑰没有那样的一个母亲,如果翔子天生是个穷人家的孩子,也许他们
的爱,自始便静美恬如,悠长如河,月前成婚的将是他们两个。
如果婆婆离开的那个冬日,与翔子偶遇在德赛洛门前时,他还未认识玫瑰,
一切是否会完美如天地初开。
如果,如果世上没有风雨,而人,来来往往,便是风雨,由不得自己,由不
得他人。
玫瑰一个月前的婚礼,我并没有去参加。
本是想去的,玫瑰也竭力邀我,临到前一周,我蓦地觉得很害怕这种场合。
我不知道,呆在这样一个喜庆的婚礼上,被婚纱、百合、玫瑰、彩带、气球、人
群与美酒,弄得意乱神迷以后,再念及自己恐怕永无女人期待的这一刻,心中不
知是怎样的酸涩。
于是我向玫瑰道歉说,章子翔约了我帮他谈一个客户,正好在那天晚上,挺
重要的一单生意,不好改期。事实也确然如此。
章子翔因此也没去参加玫瑰的婚礼,我想玫瑰也是通知他了的,而客户,也
是他约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客户很是尽兴,因为酒量不好的章子翔,破例喝得很痛快,
喝得多了以后还闹着要酒喝,后来是唯一一次,我把他送回了家。
在波普花园重见方芳以后,我想到,该去看看婚后的玫瑰了,替翔子,替杰
克,也替夏夏。夏夏一定会去的,不是吗。
我只有周末有空,玫瑰在电话里说,正好他们夫妻俩周末回娘家吃饭,不如
就一起来吃吧,故人故地相见。
长乐路这些年俨然变成一条商业街了,沿途琳琅的小店耀人眼目,没有人再
会注意到这条街上,老房子红砖青瓦的美,顶多抱怨一下店堂的窄小,或者在雨
天,二楼阳台的铸铁栏杆滴下水来时,抬头看一眼,骂一声。
我在楼下唤,玫瑰,玫瑰。
照旧的,二楼通往阳台的长门打开了,玫瑰从弯圆的铸铁栏杆上俯下身来,
像一朵攀爬在黑色栏杆上的,粉红色的花。随后,另一个人尾随而出,显然是玫
瑰的新郎,他自告奋勇地下楼迎我。
走上十几年前曾熟悉的窄小楼梯,那楼梯感觉比记忆中的更窄,脚下咯吱做
响。那间屋子似乎也比记忆中的小了许多,光从长门外的阳台照进来,磨蚀的地
板在屋子中央略微陷了下去,更陈旧的琥珀色家具没有了往日的香气,取而代之
的,是累年的油烟气,混杂着新的饭菜油烟的气味。
我这才注意到,靠阳台的方桌上加了圆台面,上面已然摆满了冷菜热菜,等
着开席,而忙碌着张罗的,竟然是玫瑰的母亲,还有她边上一个上年纪的男人,
应该是我从未见过的,玫瑰的父亲了。
玫瑰的母亲穿了一套正红绣花的睡衣,好在终于不穿高跟拖鞋,套着一双平
底绒鞋,也许是为了今天做菜做饭走动方便。她的脸已然完全老去,无须再挣扎,
所以她也总算没化妆,估计是终于知道,化妆反而比不化妆更凸现老态。唯有她
的头发,依然做着精致的发卷,剪得短了些,染着极为夸张的红色,像一朵生命
力夭矫的奇花,在她衰老的脸上不协调地蓬勃开放着。
玫瑰的父亲松松地发胖着,两颊的肉下垂着,肚子垂着,晚秋的天气依然满
头冒汗。他应着妻子的每一个指令,拿碗分筷,洗菜切菜准备暖锅,乐呵呵的。
见我进来,玫瑰的母亲装作比谁都忙的样子,急匆匆地擦干净手,一路小步
迎将上来:
" 啊呀,这不是夏夏吗,稀客稀客,贵客贵客啊······哎哟哟,你看
我这张嘴,不会说话,掌嘴掌嘴,我瞎叫什么呢,现在哪能再叫夏夏呀,你是大
主持人啦,该叫邓主持,邓······"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更谄媚的称呼来,一双干巴巴的手捏住我的手,一直
没有松开。我急于摆脱这样的场面,连忙道:
" 不用,你就叫我夏夏吧,这么叫着亲切。"
" 是的是的,亲切!"
玫瑰的母亲满意地笑着,夏夏夏夏地叫了几遍,似乎要努力叫出那个亲切劲
来。
随后,她看似无意地向我介绍道:
" 这个你还没见过吧,是我男人。说是我男人,却多少年不在家里,那时候
你三天两头到我家来,从没看见过他着家的吧。也就前些年回来的,他喜欢一个
外头的女人,结果被骗了,骗了钱哪,骗得精光,老啦,再也赚不动了,没饭吃,
就厚着脸皮回来了。那么我怎么办呢,我们母女俩怎么办呢,只好还是收容他回
来,总不见得让他上街讨饭去,你说是吧,夏夏?"
我胡乱地应着,看那个男人反倒像听见妻子在夸他一样,乐呵呵地向我点头。
玫瑰的母亲也真算是个人物,女儿新婿都在,她光顾向我介绍自己的丈夫,
但是轮到说怨毒的话时,必要扯上" 我们母女俩" ,玫瑰是她让哀怨更有杀伤力
的一道符。
" 我们母女俩,这么多年缺吃少穿,我辛辛苦苦两只手,好不容易把玫瑰拉
扯大,你说我总不能忍心让玫瑰没父亲吧,就这样,还是说欢迎他,就当做做好
事,看见猫狗快要饿死在马路上么,也是要救的,夏夏你说对吧?"
我看见那个男人,还是面不变色地开心笑着,完全不像强撑着装样。
玫瑰这些年许是终于放弃了阻止她的母亲,一言不发,顾自看电视,没有人
救我出重围,我灵机一动,打开手袋,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
" 这次玫瑰结婚,我有事没来,补一个红包。"
" 啊呀呀!" 玫瑰的母亲兴奋地高叫起来,搓着蠢蠢欲动的双手,连连道,
" 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啦,让你破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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