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节:终--应许之地(5)
我把两个老总的电话一一抄给章子翔,他顺从地应着,在电话那头记录。想
象得出,他此刻的脸色会有些气恼,那是气恼自己没出息,明明不想接受的帮助,
形势所迫,万不得已要收下。
我讲电话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庄庸:
" 邓夏,你到台里了吗?"
" 头儿,到了。"
我飞快地答。
刚挂上桌上的电话,铃声旋即响起:
" 邓夏,你过来一下。"
庄庸大人又照例召见,我匆匆跨进总监办公室,就见庄庸拿着一份文件在等
我:
" 无奈啊,电视媒体的工作,真是动不动就会出状况。"
我以为他又要跟我诉说,他的种种烦恼,他却没有继续,只把那份文件递给
我。我拿起来一看,是宣传部的一封函,竟然是针对德赛洛这档节目的——
近日获悉,文艺频道" 德赛洛梦想之舞" 节目,在制作与播出期间,形成极
为不良的社会影响。多封来信反映,由于比赛过分渲染造星的氛围,令众多在校
学生不思学业,迷恋不健康的交谊舞,日前造成一名女学生自杀身亡,可见对学
生身心健康的毒害甚深,要求立即停播。现责令调查事故原因,尽快提供处理办
法。另有部分来信寄至教育局,转往我处,概要同上,请在报告中一并对此做出
答复。
下面是宣传部红章赫然。听说是从卢台长手里,转到庄庸这里的。
我这才明白,原来今天庄庸所说的" 无奈" ,不是他的无奈,而是我的。我
望着庄庸问:
" 头儿,这女学生自杀,怎么回事?"
庄庸责备地轻轻摇头,皱眉看着我:
" 你今天这么早到台里,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这么大的事情,你这个节目制片人一点不知情?你又不像我,老朽了,你们年轻
人,应该常常上网的,信息该比我灵通。"
今天早上,庄庸一到台里,就被卢存义叫到台长办公室,拿到这么份文件,
也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打电话到宣传部问了才知道,就是那个叫做月亮的女
孩,没有进复赛,据说因此自杀了,在自己房间里割腕,早上被发现的时候已然
气绝。
庄庸没有先打电话来问我,而是问了宣传部,这令我感到,这份报告,我不
仅是要交给卢台长和宣传部,也是要交给庄庸的。
电视台为着播出安全,进入内部网络的电脑,都一律不能上网。我一直找到
技术部,才觅到了一台值夜班的孩子用来打网络游戏的电脑。
我输入" 德赛洛" 这个关键词查询,竟然铺天盖地的,全是月亮自杀的消息。
月亮真的死了。
那些帖子绘声绘色,说德赛洛这个节目如何诱惑学生一夜成名,而月亮没有
进入复赛,又是如何满怀的希望化作泡影,对自杀的细节尤其渲染得详细。有的
网站还登载了月亮清晰的正面照片。
我第一次细细审视这个女孩,很平凡的面貌,尖下颌,一把梳起的长发,散
乱的宽眉毛,额头零星发着青春痘,一双黑眼睛含着羞怯的笑意,笑得那么柔弱
而年轻,像清晨刚刚展翅的雏鸟。
我相信,她不是为着没有进入复赛,明星梦破灭而死的,她是为着星星的离
开,并且自己无望离他更近一些。那种无望的感觉,比夜半的镜子碎片更冷,所
以当玻璃锋利的棱角划入她的手腕时,她几乎没有丝毫恐惧,热的血涌出来,她
这才感觉自己是热的,也不过是短短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她便不再用得着再去
思虑,究竟这世界,是冷的,还是热的。
夜半镜子碎了,她的父母怎会没有听见呢。夜半她低低地哭泣,鲜血流水般
在地上逶迤,她的父母怎么没有感觉呢。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夏夏在站台送走了杰克,像游魂般一个人
来到校园,太早,四下无人,只有深冬的寒风萧瑟,地上寸草不生。
她抓住最高的单杠,纵身跳上,停留片刻,最后俯视一眼这个冰冷的世界,
随后一个前翻。当头垂直朝下时,她冷静地松开手,她向地面俯冲而去,急速下
坠。
夏夏活下来了,月亮死了。
我了解月亮自杀的真正原因,凭着夏夏的直觉。但是这不能写成报告。
我只得去找庄庸商量:
" 庄头,这个问题很严重吧?是不是就算我把报告写得很周正,他们说的什
么不良影响,我们也没法再弥补了?"
我故意说" 我们" ,我权当自己没有觉察到,庄庸在此事上对我挟制的企图,
我必须在态度上把庄庸当成自己人。
庄庸果然不好意思在这种态度下为难我,他宽慰我说:
" 邓夏啊,你别着急,这件事也没有想象中的严重,毕竟现在是网络上在传
播,纸媒没有刊登,我们的权威舆论导向,还是以纸媒和广播电视媒体为准的,
只要这件事情还没有上纸媒,我们就把它平息了,对你个人的形象,影响也不会
很大。"
我急着问:
" 怎么平息呢?"
" 你好好写份报告,诚恳检讨自己工作中的疏忽,关于过度渲染造星的氛围,
你就尽管往德赛洛公司身上推,说这是公司的商业推广行为造成的,与节目制作
本身无关······"
" 这样事情就能摆平了吗?"
" 放心,宣传部说到底是会帮我们的。审查我们,那是他们的一份职业,要
是电视台关门大吉了,他们审查谁去?所以说,他们无非就是看看检讨,然后再
看一下处理办法——有我在,你什么事情也不会有的,你把问题推到公司身上,
我把这档节目撤了,就当是制播分离的合作中走了一点弯路。"
我想我当时的神情一定非常绝望。当我听到庄庸说,把这档节目撤了,我难
以理解心中深深的震惊与恐慌,就像一个穷途末路的人被拿走了最后一点财宝。
我甚至忘了在此事中,自己地位的安危,这是庄庸以为我会最在意的东西,凭着
他多年对我的了解。
庄庸被我的表情吓到了,虽然我一言不发。
他习惯地对我软下心肠,哄我道:
" 也不一定撤了节目,你先写报告,我回头去和卢台商量一下?"
庄庸说不一定撤了节目,是心有不甘的,他早想趁个什么机会,把那个章总
从我身边挪开,至少,没有这么多必须要在一起的工作时间,这些时间,原本是
属于他的。但是他也不忍我难过,我明白。
于是他打了一个官腔,说要和卢台讨论一下。这一是说明,事情可能有转机,
也可能没有,目前还不确定。二是告诉我,他现在和卢台是直线联系,不再需要
我从中斡旋,我只需对他述职,而事情的成败,我只能指望他。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拿出满脸依赖的神情,望着他,央求
道:
" 头儿,全靠你了!这个节目我是一点一滴做起来的,倾注了我对电视的激
情和想象力,我是想把它做成一档大家看得不愿站起来的节目,你明白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