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节:终--应许之地(9)
伊丽莎白。
那已经是二00一的初春,早上开车去台里,风从车窗吹进来,已然渐暖,沿
马路的梧桐发出新芽,一片片如新花盛开。
又是一整天的录棚,今年上半年的第九到十二场初赛。台下观众即位,台上,
照例是我与男主持刘伟,依次请出一对对参赛者,先与他们寒暄,让他们向观众
介绍自己。
第六对参赛双人舞选手在聚光灯下走上台前,我刚机械地说了声" 你们好·
·····" ,眼前走近的女子,让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头发剪短了,
发梢微微卷曲,化了舞台浓妆,但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凝脂般玉白的肤色,端庄的眉眼,左眼角那颗痣被粉盖了些,还是能看见。
她老了,虽然粗看不见皱纹,那颗痣在她微笑时,却常常摺进肌肤里,泄露
了她的年龄。她有些发胖了,在她喜欢的无袖旗袍式礼服下,腹部和腰肢的赘肉
都已无法隐瞒,不过她的胳膊依然浑圆美丽,她的笑容依然高贵娴静,她的步态
依然优雅。
我好像是有些走神了,刘伟在一旁哼哼哈哈帮我补台:
" 这位美丽的女士,你的名字是······尹冬梅,尹女士,你能向观众
朋友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 我是尹冬梅,在上海火车站售票处工作,业余爱好舞蹈。"
她的普通话,依然标准动听,语调悠扬。我惊讶到了极点,再细看,我的眼
睛没有欺骗我,尹冬梅和伊丽莎白,确实是同一个人。
刘伟继续没话找话:
" 你是一直在售票处工作,具体做什么呢?"
" 售票员,我已经做了十几年了。"
十几年的火车站售票员,这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伊丽莎白吗。
" 啊,那买票的旅客太幸运了,有你这么漂亮的女士为他们服务。"
刘伟已经在瞎扯了,伊丽莎白矜持地笑笑,没有答话。
我克制住愤怒,勉强笑着接上来搭话:
" 你身边这位,就是你今天的舞伴吧,也请你为观众朋友介绍一下好吗?"
伊丽莎白侧身把始终站在她身后的男士让到前面来,大方地说:
" 这位是我的爱人,罗建国,火车列车员。"
难道就是她在吧台上曾说起的,只认识一百元票面的富家公子罗伯特吗,我
又好气,又好笑。
" 喔,那这位也是你人生的舞伴啦。"
我熟练地活跃气氛,顺势站得离两人近了一步,希望伊丽莎白能看清我。
伊丽莎白开心地笑了:
" 是啊,我们结婚已经十年了,孩子都念小学了。"
" 真是幸福的家庭啊,让我们一起祝福你们。"
我发觉伊丽莎白根本没认出我来。
刘伟又接上来说:
" 祝福这对温馨的人生舞伴,那好,让我们看看他们俩今天的参赛舞蹈,是
一曲伦巴,下面就请看他们的精彩表演。"
音乐起,光影变幻,我在角落里注视着尹冬梅夫妇和谐地翩然起舞,一对火
车站的中年职工伉俪。
十年前和十年后,这才是最真切的事实。什么柠檬味的伏特加,什么从无忧
虑的富足家庭,什么人世间最美轮美奂的生活。一个骗局,全是假的!
那天没有和章子翔约晚餐,因为知道录棚的时间没个准。晚上,我一个人开
车回家,心情烦闷间,刚才的盒饭似乎早就消化了干净,我一头钻进屋里香餐厅,
打算用食物来安慰自己。
我一下点了一煲蟹王粥、一客烧鹅、一份冰镇芥兰,外加一份红豆沙,埋头
大吃。一边吃,一边还在为伊丽莎白的事情而生气。
当我喝完第二碗粥的时候,忽然有人把我的空碗接过去,帮我盛粥,我一抬
头,蓦地看见杰克无声无息地坐在我对面。
我吓得差点怪叫:
" 大叔!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想吓死我啊!"
杰克拧着两道浓眉,看着我满桌的杯盘狼藉,坏笑着说:
" 我可进来有好一会儿了,看见你吃得像饿死鬼一样,我怕你把我吃穷了,
不敢吱声。"
我羞愧地把空盘子往边上推了推,支支吾吾地问:
" 大叔,你不是去深圳办事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杰克苦笑了一下:
" 我回深圳办事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那个夏夏夏的,你是不是希望大叔再
也不回来了啊?"
我嚅嗫着,因为这个世上唯独他,识破了我是杀死夏夏的元凶,唯独他知道,
我是个借尸还魂的无耻家伙,为了回避他偶尔锐利的目光,我确实刻意地疏远他,
并暗暗希望不要再遇见他。
杰克依然若无其事地跟我开玩笑:
" 侄女的终身大事,可不能瞒着长辈的,你天天躲着大叔,是不是想赖了大
叔的一顿喜酒啊?"
" 大叔,你说什么呢!"
我抓起桌边的菜单,又作势打他。
杰克躲来躲去地嚷嚷:
" 夏夏夏的,有了帅哥,就要谋杀大叔,你太没良心了啊!"
我停手,沉下脸正色道:
" 谁说我要嫁人了?没有影子的事情,瞎说。"
杰克忽地柔声对我说:
" 前两周,看见满街的广告牌上,你穿着琼鱼骨的白纱礼服,还以为你就快
出嫁了呢。"
我鼻子一酸,忍住心里的起伏:
" 大叔,那是时装代言拍的照片,我不嫁人的,永远也不。"
杰克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就是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好像什么都被他看
穿。
我有些生气了,我不再是夏夏了,没错,我因此梦游,因此无法解释德赛洛
的大火,因此无法与心爱的人共度哪怕一夜。可是,这不都是因循着你当初给我
的告诫吗?你教我不要再相信任何人,不要再依赖任何人,你说让我的凶神来找
到我,我做到了,多年以后,你却又嫌弃我不再是原来的夏夏。
大叔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这不公平。
我生着气,杰克看出来了,他一问我,我又不想说了。关于我自己是谁,这
是个太敏感的问题,我不愿谈。
于是我说起了伊丽莎白,我忿忿地告诉杰克:
" 你还记得天天坐在吧台前的伊丽莎白吗,那个富家千金?她今天来参加我
们节目了。"
" 喔。"
" 她以前说的话,原来全都是骗我们的。"
" 喔。"
" 她其实一直是一个火车站的售票员!"
" 喔。"
杰克的面无表情一定又是装出来,故意气我的。
我抗议道:
" 这么大的新闻,你不要只喔喔的,让我讲得很没有成就感。"
杰克说:
" 我真的不是装的,这档子事我早就知道了,十三年前我坐火车离开上海,
就是凑巧在她的售票窗口买的票。"
我没有退那张票,否则,我或许也正好看见伊丽莎白的秘密,比今天的巧遇
早十三年,真是天网恢恢,没有谎言是能够持续一辈子的。
" 她骗了我们所有人,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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